手电光停在那道新裂痕上,萧砚的指尖悬在半空,没有碰。他能感觉到裂缝边缘渗出的凉意,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吸走热气的虚无感。姬晚靠在他身后,呼吸贴着他的肩胛骨起伏,节奏比刚才更慢了,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费力地从身体深处拽出来。玄玑蹲在她肩头,四只爪子紧扣布料,尾巴绷得笔直,金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墙面。
墙不动。
铜牌也不动。
但空气变了。
钟声响起的时候,谁都没眨眼。
第一下是闷的,像从地底压上来,撞进耳膜里。第二下紧跟着,频率没变,可音色沉了几分,仿佛敲钟的人换了力气。第三下开始,声音变得不齐整——间隔忽长忽短,像是有人一边敲一边喘息。第七下之后,本该停住的余音却拖得更久,第八、第九下竟叠了进去,形成一种错乱的重响。
第十三下落定。
走廊顶灯同时熄灭。
不是渐暗,也不是闪烁后断电,而是直接消失。手电筒的光还在,可照出去的光束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截,只能照亮前方三米。再远,黑得如同实体。
萧砚没动。
他右手仍按在右肩胛骨位置,咒印烫得发麻,热度顺着脊椎往上爬。他把左手的手电换到右手,迅速摘下黑框平光镜塞进口袋。裸眼视野里,空气不再是透明的。那些黑暗中浮着极淡的波纹,像是水底的暗流,正缓慢旋转。波纹的中心,就在走廊尽头。
玄玑低吼了一声,不是冲着墙,而是冲着地面。
姬晚咬牙,左手猛地扯开香囊扣环,抓了把朱砂撒向身前。粉末落地没发出声响,反而像被吸进了地砖缝隙,随即亮起一圈微弱的红光,勉强围住三人脚边。
“不是断电。”萧砚低声说,“是光被盖住了。”
姬晚没应声。她右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琥珀色,重瞳一闪即逝,随即闭上眼。再睁开时,她盯着玄玑所对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它来了。”
走廊尽头出现了光。
一盏灯笼。
提灯的是个女人。
她穿着褪色的宫装,裙摆宽大,垂至脚面。衣服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清,像是被水泡过多年又晾干的绸缎,泛着灰白。灯笼是纸糊的,四方形,提手是根锈铁链。灯芯没点着,可里面亮着幽黄的光,像是从纸壁内部透出来的。
她走得很慢。
没有脚步声。
裙摆离地约三寸,悬在空中,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灯笼提在右手,左臂自然垂下,手指细长,指甲泛青。
萧砚盯着她的脚踝。
铁链缠在那里,粗如拇指,一环扣一环,末端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铁链与水泥地摩擦,溅出几点火星。火星不灭,落在地上滚出细小的轨迹,随即消失。
她走到距离三人五米处停下。
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
五官很淡,像是用旧墨画的。眉眼平直,嘴唇薄而无色。她抬头看向萧砚,眼神空,却不散。然后她开口,声音像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
“大人。”
两个字落下,空气里的波纹猛地一收。
玄玑炸毛,整个身体腾空跃起,挡在萧砚面前,冲她低吼。姬晚左手一抖,香囊中又一张黄符滑到指间,却没有点燃。
宫女没动。
她只是将灯笼往地上放了半寸,动作恭敬,像是行礼。
“皇陵入口,在祭坛下方。”她说,语调平得没有起伏,“您该下去了。”
萧砚没说话。
他看着她裙摆下缘。那里有水渍在滴落,一滴,两滴,砸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液体不是血,也不是水。它太稠,反光太亮,在昏黄灯笼映照下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
是水银。
一滴水银落在地上,滚了半圈,突然凝成一小团球状,静止不动。
“你说什么?”萧砚终于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冷。
宫女缓缓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大人认得这香。”她说,“龙涎香。守陵人点的。”
姬晚呼吸一滞。
萧砚没动。他知道她说的是地下室里的气味。但他没问她怎么知道。
“祭坛在哪?”他问。
宫女抬起左手,指向他们背后的走廊——正是他们进来时走过的那条路。她手指僵直,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污垢。
“原路回去,左转到底,有扇石门。”她说,“门上有龟甲纹,踩中间那块砖,门会开。”
她说完,收回手,重新提起灯笼。
铁链拖地,火星再起。
萧砚没动。
姬晚也没动。她左手仍捏着那张黄符,右手轻轻抚过玄玑背部,试图让它安静下来。可猫的毛依旧炸着,喉咙里的低吼没停。
“你是什么人?”萧砚问。
宫女没答。她只是微微侧身,露出身后那段走廊。那里原本是堵墙,此刻却显出一道极窄的缝隙,像是墙皮剥落后露出的夹层。缝隙深处,隐约可见一段向下的石阶。
“时间不多了。”她说。
说完,她转身。
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灯笼提在身侧,光晕扫过地面,照出她影子——没有脚,裙摆以下全是虚的。铁链拖着,火星沿着她走过的路径一路延伸,直到她站定在石阶口。
她没回头。
只是将灯笼举高了些。
光晕照进台阶深处。
能看到第一级、第二级……往下数了七级,之后被黑暗吞没。空气中那股龙涎香的味道又回来了,比之前更浓,带着甜腻的腐朽气。
玄玑突然停止低吼。
它不再盯着宫女,而是转向那道石阶。耳朵向前竖起,瞳孔收缩成线。
姬晚察觉到了。她轻声问:“你看见什么?”
猫没反应。它只是缓缓跳下,四爪落地无声,一步步朝石阶方向走去,停在萧砚脚前,抬头看他。
萧砚低头看了它一眼。
然后看向姬晚。
“你还撑得住?”他问。
“废话。”她声音哑,却还是说了,“你现在问我这个?”
“我只是确认。”
“我没那么容易倒。”她说,“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事。”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会轻松。
宫女仍站在石阶口,灯笼垂手,铁链拖地,火星渐熄。她没再说话,也没动。
萧砚缓缓往前迈了一步。
动作很轻,像是试探。地面没变化,空气里的波纹也没波动。他又走一步,靠近玄玑。猫没躲,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盯着台阶深处。
姬晚跟上。
她走得慢,左手始终按在香囊上,右手虚扶墙面。每走一步,呼吸都比前一步更重。但她没停下。
他们走到石阶前五米处停下。
宫女没有回头。
灯笼的光晕照着第一级台阶,边缘模糊,像是被什么吸着。萧砚蹲下身,用手电照向地面。水泥地表面干燥,可就在灯笼光覆盖的区域,能看到一层极薄的湿痕,形状规整,呈同心圆状,像是有人曾在此盘坐许久,汗水渗透地面,又经年蒸发留下盐渍。
但他知道那不是汗。
那是结界被反复开启又封闭时,灵力渗出导致的地面潮解现象。
他抬头,看向宫女的背影。
她的裙摆仍在滴水银。
一滴落下,砸在第一级台阶上,发出“叮”的一声,像金属相击。
然后凝住。
不动了。
萧砚站起身。
他没有看姬晚,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头,像是在回应某个只有他自己听见的声音。
姬晚也看到了那滴水银。
她没问。她只是将那张黄符悄悄贴在左腕内侧,指尖咬破,用血在线上一点。符纸未燃,却泛起微光。
玄玑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面向台阶,尾巴缓缓压低。
萧砚往前走了半步。
身体微倾,重心前移,像是随时准备踏出下一步。
姬晚站到他身侧,左手护香囊,右手搭上他手臂,借力稳住身形。
他们的视线都落在石阶深处。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变化。
可空气里的龙涎香味道,越来越浓。
宫女依旧静立。
灯笼垂手,铁链拖地,火星已熄。
她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消失。
就在这时,玄玑突然抬头。
耳朵向后一压,全身毛发再次炸起。
不是冲着台阶。
而是冲着宫女的脚踝。
萧砚立刻看去。
铁链仍在,可刚才还清晰可见的环扣,此刻有一段变得模糊,像是被什么擦去了轮廓。紧接着,那模糊的部分开始扭曲,像是热浪中的影像,慢慢拉长,向下延伸,没入台阶阴影中。
不是铁链。
是另一条。
更粗,更深,藏在原来那条之下。
它正在动。
缓慢地,一节一节,往台阶深处爬去。
像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