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而复返
乐儿扒在炕沿边,手碰着母亲冰凉的手。
她二十六岁,心智停在五岁。
“妈,你不理乐儿了吗?”
“乐儿乖乖,不气妈,睡觉觉。”
炕上的李婶,已经断气三个小时。
肝癌两年,她瞒着女儿,硬撑。
如今只剩一把骨头,灰白的脸,干裂的唇,再没有气息。
屋里全是街坊,人人屏息。
谁都知道她苦:丈夫早逝,痴儿大女,早慧小女,自己被病痛磨掉半条命。
可乐儿不懂。
她只知道炕头的妈妈好久没抱她了。
她凑得更近,软声软气喊:
“妈,醒醒……乐儿不闹了。”
旁边的养父糙得狠,压着怒火,一把揪住乐儿衣领。
“滚一边去!”
乐儿被甩在地上,疼得浑身一缩,却顾不上疼,只是爬起来哭。
“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她的哭声撞在死寂里,满屋的人都红了眼。
小女儿李悦跪在炕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早懂事,早替母撑起家,早知道母亲有多苦。
“妈……您放心……姐姐我会照顾好……一辈子不丢。”
话音未落。
炕上的李婶,突然坐了起来。
全场静止。
直到一声尖叫刺破空气:
“炸尸了!”
人群疯逃。
椅子翻倒,盆子落地,几秒内屋子空空荡荡。
只剩下李悦,吓瘫在地,魂都要飞了。
她盯着炕上的母亲,浑身发抖,却动不了。
门外,乐儿冲进来。
她不怕,她只知道妈妈坐起来了。
“妈妈醒了!”
她整个人扑上去抱住李婶。
炕上的李婶,一动不动。
她的眼,却缓缓睁开了。
那双死静的眼,流下两行浑浊的泪。
她发不出声音,肝癌晚期早就连声带的力气都没了。
可一股生死都跨不过的执念,撑着她。
她缓缓抬手。
先握住怀里乐儿的手。
再看向李悦。
那眼神里,只有一句话:
“姐姐交给你了。”
李悦眼泪瞬间砸下。
她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相触的一刻。
李婶猛地用力。
她把乐儿的手,和李悦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按在心口。
那是她为两个女儿熬了一辈子的地方。
也是她撑了两年肝癌的地方。
她望着两个女儿,泪水不断,眼里是托付,是安心,是告别。
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她用尽全力凝在眼神里:
“你们好好活。”
李悦一字一句破碎却坚定:
“妈……您放心……姐姐我一定照顾好……一辈子不丢。”
听到这句。
李婶的身子,终于一松。
她眷恋地再看一眼两个女儿。
头,轻轻一垂。
不再动了。
乐儿还抱着母亲,不懂死亡,不懂永远。
她只是软声:
“妈妈睡觉觉……乐儿不吵。”
李悦爬过去,把姐姐和母亲一起抱紧。
泪水砸在衣襟上,也砸在这段生死托付的人间。
人人都说那天是灵异。
只有李悦最清楚。
那不是炸尸。
是一个母亲,死到临头,非要闭眼前来一次回头。
是母爱,跨过黄泉,亲手把托付放进另一个女儿的手里。
人间最重的,不是病痛。
不是生死。
是母亲到死,都放不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