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我像刚刚逃脱恶狼捕食的野兔,在渺无人烟的大街上奔行。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不合逻辑的感受?
只因离开那条窄巷后,一个即使被烈日照射着全身仍乌漆墨黑的人影始终紧随我,使得我嘴里每下呼吸都胆怯地萎缩进干渴的口腔深处。
如果这理由并不实际,那大可再添加一条:宽敞而笔直又四通八达的大街上,竟瞧不见一个人一辆车,连路边垃圾桶里也寂无飞舞的苍蝇。
我莫非是不自觉地走入了谁荒凉已久的长梦。
我左望右望,左等右等,仍没车影人影,于是姑且先奔行至这条大街中段的公交站牌下。
时间的流逝仿佛很费劲,仿佛成了随时会被当头烈日晒干凝固的胶水。
我满脸的热汗也仿若胶水。
啪!自肩膀猝不及防地落下一块小石子。
当然是来自别人在我身后的投掷,我立即转身,果真看见远远的银行门口站着那个人影,他竟还在跟踪我。
他发现我看见了他,就又做出投掷的动作,一道泛着微弱金光的弧线闪过,一样东西精准地击中我肩头,啪地落下。
我弯腰捡起,这次不是一块石子,而是一团烟盒里的锡箔纸。
展开来,皱巴巴的纸上只字未写,却画了个老太婆的头。
画功尽管粗劣,但在蓝色圆珠笔潦草的勾勒下我竟一眼就能认出是自己所住那栋旧楼的房东阿婆。
我虽认出是谁,反倒更困惑不解,抬头望见他还在对街银行门口站着,正挥动手臂,似乎在与我告别,又似乎在叫我不要做什么。
我很想跑过去,当面对质他,他已飞快地折身进银行左侧一条暗巷里。
而且这时大街上如梦方醒,一切总算回到了现实般复苏活跃起来,人陆陆续续地出现在各种门店里及人行道上,大量车影从路天衔接处隐隐约约地浮现,其中有好几辆出租车。
我搭了一辆出租车,驶向与表姐约定的地址。
时间虽绰绰有余,坐在车里的我却心浮气躁地反复看手机:10点17分,10点24分,10点49分。
预计打的一路过去最多也就需二十分钟,可现在已过半小时。
我急问司机:怎么还没到?
司机说:现在东门正开发新的隧道,我这必须是从外环路绕过去。
可都半小时了。
司机冷笑:现在费劲地绕一圈再到你去的地址,起码是一个小时。
我愣住:一个小时?这到底是进城还是出城?
姑娘,别发牢骚嘛,我又不是故意不跑直线,一趟下来耗的也是咱俩共同的时间。
一个小时赶过去也才11点左右,反正到得太早,自己也无聊。
我又忍不住反复看手机:10点51,10点54。
实在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焦躁。
突然发现自己的手竟还紧紧握着那个人影丢来的那团画了房东阿婆的锡箔纸。
难道是这团锡箔纸促生了我的焦躁?
那个人影到底是谁?怎么要丢给我这团锡箔纸?纸上怎么画着房东阿婆?
那个人影认识房东阿婆?他究竟想表达什么?想轻佻地恶作剧?还是心怀不轨地警告?
我将这团锡箔纸放进手袋,车正好停下。
司机得意而恳切地望着我说:姑娘,我没骗你吧,说一个小时就只一个小时。
他那种恳切太假,令我差点又误以为自己是在稀里糊涂的幻梦深处。
我付了钱,开门下车。
司机驾车离去,我视线尾随,直到车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转角。
不用看手机,咖啡馆对面有家教堂,高耸的尖塔上嵌着大钟,正值11点03分。
表姐到了么?
没等我想太多,她招呼我的声音就清清脆脆地奔着我来。
她也是刚坐车到,露出一脸特色的豪爽,凑近我面前,亲热地挽住手臂:今天约你呀,不止是介绍工作。
还有什么事?
每次面临她的豪爽,我总会感到窘迫不安。
她孩子般顽皮、狐狸般狡猾地嬉笑:咋了,没事儿的话,我这尽心尽责当表姐的,就不能见你这可爱的表妹?
从小我孤僻,到哪都是沉默寡言,备受讥嘲,只她始终愿意主动接近我,每方面都很照顾我,确实算得上尽心尽责。
我们进咖啡馆,她早有预约的位置,老板娘经常和她一起炒股闲了就结伴旅游,已是无话不谈无私不交的闺蜜。
不过今天老板娘不在,经理说昨晚坐飞机去了上海。
表姐笑着,神秘兮兮地轻声告诉我:她男人没准儿又被哪个妖精主播给缠住。
表姐预约的位置呈现出的氛围与风景,各种角度看都能领会到她至诚的对于我的理解与关怀。
幽静的绿色树叶,纤细的藤蔓,刷成雪白的秋千椅,玫瑰色的墙壁,散开花瓣的台灯,晶莹剔透的珠串饰品在身后的木柱上无风而动叮叮当当地响得可爱。
除开这些,还有一条能工巧手铺成的卵石小径自我们桌椅底下蜿蜒伸出,在通往外厅的门前顺着两三个矮矮的阶梯消失了。
除开这些,还有一泓清水如围巾般横穿这间屋子,里面养着色彩斑斓的金鱼和墨绿飘逸的水草,海螺和贝壳也宁静地在一座小假山下的白沙里若隐若现。
怎么样,这环境不错吧?挺适合你这文艺范儿的女青年到此来舒缓心情。
我腼腆一笑,笑过后不久便发现原本眉飞色舞的表姐突然愁眉不展。
你叫我舒缓心情,自己咋反而变得闷闷的?
我最近确实不好过,后背经常是一片潮湿,还从脚跟直往脑门蹿冷气,如果我把脸上的妆卸掉,肯定会吓你一跳。
她叹息,眼神也逐渐恍惚:我整个人都在毫无缘由地发虚,我……我撞鬼了,你懂吗?
此刻即使她脸上有厚妆,我仍能轻易看出她的肤色苍白眉目憔悴,她痛苦焦躁地用手拉扯自己的头发,很快一片片头发蓬乱了,呈现枯萎的忧伤。
我强装笑颜:你约我来,就只为告诉我,你撞鬼了?真荒唐,小时候我倒是怕极了鬼,你却总要想些稀奇古怪的办法来消除我的恐惧。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忍受那个东西的折磨长达一年多,也本来是绝不肯信。我以为自己办公室坐久了,缺乏锻炼,故而试着晨跑,去办了一家健身房的会员卡,但无济于事,那个东西的纠缠丝毫没减轻。我又以为自己用脑过度,精神上出了问题,故而接二连三地看医生,吃大堆药,搞得自己疯疯癫癫,现在婚也离了,工作也辞了,真可谓是彻底地一无所有。不,我至少还有你,其他的亲戚朋友拿异样的眼光看待我,冲着我的离婚辞职来羞辱我,责备我,疏离我,可至少还有你,从小咱俩关系最亲密,对吧,你一定要帮我。
我顿变急躁,没好气地说:我怎么帮你?帮你捉鬼?
她表情阴沉如一口荒草遮蔽的枯井,泛着微微紫光的唇膏令她一张嘴显得恶毒:我已经查到,那个东西缠着我,其实是因为想找你。
胡说什么,你再胡说,我立刻走人。
我做出要站起来的姿态,她急忙伸手拦住:你听我说……好,我先不说,可有一件事你总该答应我。
我强忍着内心翻涌不止的厌烦情绪,冷冷地看她。
你现在住哪里?让我搬过去和你一起住。
她央求的样子怪里怪气,就像旁边水里摆尾游动的金鱼,眼睛瞪得既大且圆,脸上的厚妆白里透红,红里又透青。
我下意识地觉得,这样子的她和我一起住会很危险,可实在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对她。
我现在不敢独居,找人一起住呢,想来想去也只有你可靠。
我犹疑地试探她:你还吃药吗?
不吃了,越吃,人越难受,越发虚。
既然你认为自己是撞鬼,干嘛不去求神拜佛?
我求过一个大师,他烧纸钱在碗里,用指甲顺着纸灰的变化给我看命,就是他看出那个东西是冲你来的。
我冷笑:冲我?怪了,那你还不离我远远的,偏要和我一起住?
这也是大师指点的,所有恩怨,皆为前世今生的因果,谁都不可能逃避,包括我,我必须和你一起住,一起面对。
姐,你变得太快,别说面对了,现在我就已难以接受,你打电话给我,分明是说介绍工作,你从小到大没骗过我。
我真的渐渐遏制不住对她产生的厌烦愤怒,抓起手袋,势要不顾一切地一走了之。
她凄然一笑,突然显得精疲力竭:是有个同学,她丈夫新办了一家小公司,正缺人手,那家公司是关于广告设计的,你大学的专业不就是广告设计么?所以我并没有完全骗你。
我沉默地站了半晌才使自己的态度温和些:我住的地方在城南郊区,是栋本该早被拆掉的旧楼,白天黑夜都很吵,我租住的屋子也不大。
她的笑容立即由凄然变为灿然,兴奋地说:我那个同学丈夫新办的公司恰好也在城南,至于你住的地方,任何苦头我都不介意,只要你肯信任我,陪我度过难关。
我又冷漠了:不过我不喜欢你跟我回去一起住下后,还整天说什么鬼呀神的,我肯信任你,却绝不信那种事,现实里的事已经够我头疼。
万一你终于亲身经历到呢?
我闻言,浑身莫名地颤栗,生出几分寒意的手抚着手袋,似乎能透过僵冷的皮革真真切切地感受那团锡箔纸的诡异。
我暗自下了个比浑身颤栗更莫名的决心:绝不信那种事!
这个决心在处于现实中的我身上本来算是理所当然,现在却成了莫名。
难道丢给我那团锡箔纸的,也不是人,是鬼?
我今天和表姐一样,也撞鬼了?
因为我们今天有这次约定,所以鬼就跟着表姐跑来缠上我?
可他干嘛要丢给我那团画了房东阿婆的锡箔纸?
又或许,那团锡箔纸上画的老婆婆只不过是长得像房东阿婆?世界上长得像的人本来就很多。
反正我坚信那家伙不久会再现身。
他造成的各种谜团,终究会自己来主动解开。
只是解开的过程与结果,我真的能有足够大的胆量去经历?有足够强的意志力去面对?
思及于此,我又不禁浑身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