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一夜的胆战心惊令我再度无眠。
当次晨玫瑰色的曙光柔和宁静地覆盖大地时,我迷糊地睁着血丝更密更粗更红的眼睛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很久。
我几乎认不出自己。
那么虚幻脆弱、委顿寂静,忧伤沮丧的自己。
昏暗的卫生间,陈旧的镜面,潮湿的墙壁。
和我对视的另一个自己变得就像是死气沉沉的遗照。
外面卧室的门框又传来树枝垂到地上乱扫的怪响,甚至夹杂了女孩难辨哭笑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敲门声,使屋里的响声全都突兀而止。
我以为是房东大叔,急忙旋开水龙头,放出点冷水草草地洗了下脸,走到外屋去开门。
门外不是房东大叔,而是站着大叔的智障女儿,我能确信她是绝对真实。
她稚气未脱的双眼盯住我,声音却尖得像刀:哥哥,你看见我家的那只花猫了吗?
我摇头,每次与她独自遭遇,我总是尽量避免直接说话。
和一个智障说话,岂不也显得很智障?
或许我的心态是过分了,但有时候做人确实难以放掉偏见。
奇怪。
从她嘴里跑出来的“奇怪”一词就不是奇怪,而是诡异:天天早晨六点钟,那只花猫会准时回家,睡到我床底那个铺着毯子的小竹篮里,今天九点过了,小竹篮还是空的。
她沮丧甚至哀伤地叹着气,又问我:你真的没看见?
我更坚决地摇头,趁她父亲不在旁边,我将自己的眼神故意弄得凶恶些。
她却因此呆住:哥哥,我知道花猫昨晚肯定来过你家。
我终于受不了地低声呵斥:没来过,你快走吧,烦死了。
哦,小恩在这里。
她父亲毫无征兆地从楼梯口出现,吓得我顿时阵脚大乱。
房东走过来,望着我,眼睛和昨晚一样冷冰冰:小恩又来烦你,真对不起。
小恩立刻对他撒娇说:哥哥昨晚分明是见过花猫,可就是不告诉我。
房东温柔地抚摸着小恩的头发:你先下去吧,我会帮你向哥哥问清楚,帮你找到花猫的。
父亲的承诺最能令小恩顺服,话音才落,她就乖巧地转身离开。
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之后,房东突然深锁眉头,唉声叹气:花猫死了,我在你窗台下的铁栅栏上发现尸体,可能是从你窗台跳开的时候受到什么惊吓,着地不准,被铁栅栏上的枪头戳穿了肚皮,肠子七零八落地挂着,血把铁栅栏的黑漆都染红大片,死得真是惨。幸好我尽早地处理了,没让小恩看见,可我不在的时候,要么是你陪她玩,要么是花猫陪她玩,她和花猫毕竟已有别样的感情。
他的忧心忡忡,搞得我更慌乱,我有点笨嘴拙舌地试图安慰他:别着急,大叔,再有感情,她也不会认准了那只猫的脸,去宠物市场挑一只差不多大小的同花色猫,回家多哄她,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打算的,过会儿就出门去宠物市场。我上来不是为了找小恩,其实是想问你,今天忙吗?
我……我不忙,今天不写东西,你也知道我是个自由职业者。
好,就拜托你在我离开的时间里照看一下小恩,陪她玩玩。
这……这可以。
自从她母亲去世后,我为了她真是吃过不少苦头,她又总是胡闹,总是不开心,直到你来租房,没几天竟然找回了那个风筝,她的脸上才重新显露笑容。
我看得出他是发自肺腑地感激我,这令我的慌乱变成了难为情,想起刚刚他不在,我还嫌他女儿烦呢。
我关上门,和他一起下楼,小恩早已拿着那个风筝站在院里。
那个风筝被房东修好了骨架又贴上新纸涂上鲜艳颜料,显得朝气蓬勃,有恰到好处的风吹来,风筝的纸面就跃跃欲试地抖动着。
院里除了一条石板曲径外,都长着或深或浅的绿草,其间繁星般点缀些花朵,那棵大树也还枝繁叶茂,树后不远是房东自己精细培植的三畦蔬菜瓜果。
当初我选择在这儿租住,正是看中此间的田园气息,幽静,清香,恬淡。
我感觉自己与这儿仿佛上辈子就结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缘。
剪不断的,是缘。
理还乱的,也是缘么?
记得谁曾经对我说过:罪孽的本身也是一种缘。
原先清清白白,可以醉心其中,相安无事。
人却偏要去剪,怎么也剪不断,就想理回清清白白。
结果越理当然越乱,乌七八糟的,乱做了罪孽,累世纠缠不休,难以自拔。
我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我与这儿是清清白白的那种缘,还是罪孽的那种缘?
既然我想起缘时,不只有剪不断,那么就应该是罪孽。
我发笑,自己昨晚是疑神疑鬼,今天就严重成走火入魔。
每次我开始创作新小说之前,都这样控制不住地疑神疑鬼,走火入魔。
房东走了,剩下我和小恩,很快迎着一直恰到好处的风把风筝放飞。
风筝飞到大约十几米的高度就摇摇摆摆地不再上窜下落。
小恩拿住线轴,兴高采烈地在院里来往奔跑,突然左脚踩到了个土坑,伶俐的身体一阵趔趄。
我赶紧跟过去,立刻暗叫:糟了。
那个土坑正是房东埋猫尸的地方,挖得并不深,也不大,用草皮松散地遮盖着。
被小恩的左脚踩到后,草皮几乎全都翻开,猫尸的大部分已突出在薄薄的泥土层外。
肠子扭曲如蚯蚓,圆睁的猫眼浑浊不堪地暗着,耳朵仍那么尖翘,上颚和下颚大幅度错开,舌头竟是焦黑的。
啪。
线轴滑落在草地上。
小恩面无表情地看着猫尸,猫尸的眼珠子也在笔直地看着她。
猫尸似乎要通过眼珠子告诉她什么。
她的面无表情使我再次不寒而栗。
可突然我发现另一件严重的事:土坑正对着我卧房的窗台。
房东怎么把猫尸埋在这个位置?
我耳边飘飘忽忽地回荡着房东的某句话:可能是从你窗台跳开的时候受到什么惊吓。
难道他认为是我故施惊吓,致使花猫失足跌到铁栅栏上,肚皮被枪头戳穿而死?
传说猫尸具有很强的诅咒人的怨力。
房东虽口口声声地感激我,眼神却始终冰冷,他其实是想害我吧。
他干嘛想害我?
我帮他找回女儿心爱的风筝,之后住在这里也是安分守己,每次他有事外出,拜托到我门前,就算真的很忙,也愿意放下手里的事去照看小恩。
他不在身旁时,我是有厌恶地盯过小恩,今天还忍不住低声呵斥,难道小恩早就把我对她的歧视告诉给他,因此他怀恨在心,故意把猫尸埋到我窗下?
看得出他特别疼惜小恩,小恩已是他这辈子活着的唯一理由,他这辈子的喜怒哀乐都只和小恩紧密联系,确实有可能为小恩而轻易恨上别人。
但这猫尸埋到我窗下,真是他在故意报复?
如果他纯粹是怕女儿发现猫尸,出门不及百步就有个河滩,有片久已无人问津的荒地,猫尸埋到那里并不麻烦,也更保险。
在我重又疑神疑鬼,思绪凌乱的时候,小恩已将目光转移到我身上。
她的眼睛圆睁,竟也和猫尸的眼睛一样,像是随时会掉出眶来,浑浊不堪地暗着。
我家花猫死了,我家花猫死了,我家花猫死了……
她低沉阴冷地念着,念了大概近二十遍,才突然像是终于自噩梦中回到现实,合乎情理地坐到地上狂舞双手,不停抓扯着草皮,泥渣碎草很快弄脏了她洁白的新衣。
我急忙发挥自己独特的想象力去柔声安慰她:这块草地有魔法,你家花猫埋在下面,过会儿就能复活。
她尖利地冲我直嚷:骗子。
你不信,过会儿你爸爸就带着复活的它回来了。
她完全听不进我越来越笨拙的安慰,甚至在地上开始打滚,滚到脸朝地面时还张嘴咬泥草。
我伸手想抱她起来,她反而连我的手也咬,咬得非常用力,只一下,我的手就出血。
我强忍剧痛,继续试着抱她。
她自己跳起身,对我又是一阵咬,不仅咬,还踢。
我差点忍不住动手打她,可她毕竟是小孩子,是弱智,那只花猫毕竟和她相伴多年,在她心里,其地位说不定比她爸爸还高,情感也更深。
我胡思乱想着,像是突然灵魂出窍,逐渐飘离这个世界。
我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幻觉。
我首先看见一张电视柜,那种陈旧的红漆几乎要剥落殆尽的电视柜。
柜上放置一台电视机,那种品质极劣的杂牌子,某家电商为了促销而搞的一次以旧换新的活动,这台电视机正是那时用一台老掉牙的大多零件都已作废的长虹25英寸彩电再补贴三百元换到的。
这台电视机部分的零件其实也是半新半旧,显像管的效果更是不敢恭维,播出影像时,屏幕左上角总有一团白点在跳动。
但对于这个穷困的三口之家来说,能看上电视已经很奢侈。
就连原本那台彩电也是城里亲戚送的。
电视柜斜对着虚掩的木板门。
电视机打开了。
因为地处偏僻,信号接收差,所以始终只能勉强搜索到一个省公共频道和一个市综合新闻频道。
又因为某种不明故障,屏幕上的影像总是色度暗黄。
夜已深,室内除了电视机声,别无他响。
电视机里是定在省公共频道,此刻正播放一个纪实类节目,以一系列充满神秘氛围的市井奇闻为主题。
父母早已回房睡了,只剩下儿子单独观看。
儿子学习优异,颇具探索精神,喜欢听长辈们讲往事,喜欢看相关类型的书籍和电视节目,总是乐此不疲,尽管有些节目播放的时间太晚,他也绝不错过。
比今晚节目的内容更诡谲的一阵风吹来,吹得玻璃窗沉重猛烈地撞着墙壁,仿佛立刻会坠地摔碎。
但很快,房子内外又回归寂静,衬托得电视机里节目的旁白音虚幻凄迷。
接近结尾了。
儿子突然下腹一阵胀痛,再也憋不住,只为毫不遗漏地看完节目,这泡尿被他硬生生地憋了半小时,终于还是不能继续坚持。
他的脸已因尿急而绷得扭曲,从椅子上放落双脚,穿了拖鞋,站起来弓腰捂着下腹,慌忙冲向木板门,一把拉开,外面的冷风一如既往地散发鱼腥味,那是源自不远处大伯家的鱼塘,每次他都会猝不及防地被这鱼腥味熏得差点呕吐。
每次强忍着不吐时,都会异常真实强烈地感觉到背后的电视机里出现一只阴险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这感觉令电视机里原本的节目旁白也突然变得低沉含糊。
他的心脏砰砰急跳,就像心脏成了漆黑的枪口正对准肺部开火。
战栗,压抑,迟钝,惊恐。
他的脚甚至开始发软颤抖。
尿液也像是成了冷汗,大量沁出每寸皮肤,迅速濡湿衣裤和意识。
房间更像是成了坟墓,而他不是墓里躺进棺材的死人,却是误入其间惹怒死人随时会被一双白骨狰狞的手扼住咽喉。
寂静。
忽然饱满又忽然干瘪的寂静。
电视机里的节目旁白消失了。
消失了。
也不知过去多长时间,才终于再有声音。
喘息。
粗重的饥渴的痛苦的疲惫的喘息。
呼——呼——呼——
儿子转头。
看见一本放在电视机顶的杂志因某种震动而缓慢地移到边缘,然后掉落。
啪。
然后是风吹进来,翻着书页,哗哗作响。
停止。
即使隔了四五步远,即使光线昏晦,他仍能看见那一页有什么。
有个男人。
油画里的男人,由浓墨重彩绘就。
轮廓很硬,棱角分明,尤其是下巴,那么尖锐,似乎可以轻轻松松地戳破我的这场幻觉。
幻觉,果然就被戳破了。
破碎。
回到现实,房东女儿已经不咬我,脚也安分了。
她又呆怔地望着猫尸。
他爸姗姗回来,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