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幻觉,却又无比清晰地在死寂中游走,像冰冷的蛛丝,拂过耳膜,缠绕上神经。它不刺耳,却带着一种直透心底的哀戚,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委屈和悲伤,丝丝缕缕,钻进房间每一个缝隙。
周凛和沈墨屏住呼吸,靠在门后,侧耳倾听。声音似乎是从楼下传来的,又好像就在走廊里回荡,方向难以捉摸。灵能视觉开启,沈墨眼中,走廊方向的门外,隐约有淡灰色的、稀薄如雾的能量在缓慢流动,带着“悲伤”与“呼唤”的特质。
是“它”在试探?引诱?还是夜晚寂静镇固有的“节目”?
“别动,别出声。”周凛用口型示意,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虽然物理攻击对灵体效果存疑,但枪械本身有时也是一种威慑和心理支撑。
沈墨点头,指尖捏着一小撮“圣盐”,灵能视觉全力运转,试图看清门外能量流动的规律和源头。
哭泣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时而清晰,时而飘渺。它似乎在诉说着什么,但语言模糊不清,只有无尽的情感冲刷。听着听着,金丝眼镜中年男和抱包女人所在的楼下房间方向,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压抑的抽泣声——是那个抱包女人?她似乎被这夜泣声影响了。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撞在门板上的声音,从楼下隐约传来,伴随着金丝眼镜中年男一声短促的惊叫,又戛然而止。然后,是门锁被剧烈扭动、但似乎没能打开的“咔哒”声。
几秒钟后,一切重新归于死寂。连那游荡的哭泣声,也悄然消失了。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周凛和沈墨都知道,楼下一定发生了什么。那个抱包女人或者金丝眼镜中年男,可能因为情绪波动,引来了“东西”,或者触发了某种危险。规则提到“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他们刚才没有出去,是正确的选择,但也意味着他们失去了获取楼下第一手信息的机会。
“明天留意他们。”周凛低声道。
后半夜,寂静镇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安静。两人轮流休息,保持着警惕,直到窗外那铁锈色的天空,被一种更加苍白、毫无生气的灰白色所取代。
天亮了——如果这种天色也能称之为天亮的话。
晨光(如果存在)并没有带来任何暖意,反而让小镇的破败和死寂更加一览无余。空气依旧阴冷潮湿,那股甜腻的腐花香似乎更浓了些。
敲门声响起,是安妮夫人那尖细夸张的声音:“尊贵的客人们!早餐时间到了!请梳洗后下楼用餐,然后我们将前往教堂,为下午的婚礼做准备!请务必准时哦!”
早餐依旧是令人毫无食欲的黑面包和可疑的汤水。昨晚楼下的两人——金丝眼镜中年男和抱包女人,脸色比昨天更加惨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神情惊魂未定。抱包女人的布包抱得更紧,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金丝眼镜男则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只是机械地吃着东西。
刀疤光头和瘦子年轻人看起来休息得还行,刀疤光头眼神凶悍地扫过楼下两人,又瞥了周凛和沈墨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和算计。瘦子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偷瞄楼梯方向。
“各位昨晚休息得可好?”安妮夫人站在桌边,笑容可掬地问,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尤其在抱包女人和眼镜男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无人应答。气氛更加凝滞。
“看来有些客人不太适应寂静镇的夜晚呢。”安妮夫人遗憾地摇摇头,但眼里没有丝毫温度,“不过没关系,今天是喜庆的日子!阳光会驱散一切阴霾!用完早餐,我们就出发去教堂。新郎先生,”她看向周凛,“您需要去试穿礼服,并熟悉流程。神父先生,”又看向沈墨,“您需要去教堂准备主持事宜。伴郎先生和乐师先生,请陪同新郎前往。宾客先生和花童小姐,请随我去教堂等待。”
分工明确。这是要将他们分开。
周凛和沈墨对视一眼。分开行动风险增大,但也是获取更多信息、接触不同“NPC”的机会。他们必须扮演好角色,不能表现出抗拒。
“好的,安妮夫人。”周凛平静地回答。
沈墨也点了点头。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安妮夫人领着金丝眼镜男和抱包女人先行离开,前往教堂方向。周凛、沈墨、刀疤光头、瘦子年轻人则被旅店另一个沉默寡言、穿着旧式侍者服的男仆领着,走向小镇另一头。
街道依旧空无一人,两旁的建筑门窗紧闭,仿佛里面空无一人,又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窗帘后窥视。沈墨开启灵能视觉,能看到这些建筑内部大多也弥漫着那种灰黑色的负面情绪能量,有些地方格外浓郁,仿佛凝结成了粘稠的污渍。
“妈的,这鬼地方。”刀疤光头啐了一口,声音沙哑,打破了令人不安的寂静。他走近周凛和沈墨,眼神不善,“喂,你们两个,昨晚听到楼下的动静没?”
“听到了。”周凛坦然承认,语气不卑不亢。
“知道怎么回事吗?”刀疤光头逼问。
“不清楚。按照旅店主人的告诫,我们没有出门查看。”沈墨接口,语气平淡。
“哼,算你们识相。”刀疤光头眯起眼睛,“老子叫雷豹,这是我兄弟侯三。看你们样子,也不是第一次进副本了吧?S级评价的新人?”
他果然通过某种渠道(比如林辰?)知道了他们上次的评价。周凛心中警惕,面上不动声色:“运气好而已。雷哥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雷豹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威胁的笑容,“这次副本是竞争模式,但任务要求是‘参加并见证婚礼,并存活至婚礼结束’。理论上,我们所有玩家目标一致,至少表面上是。但支线任务,还有这鬼地方的‘情绪货币’,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老子把话挑明,合作可以,但别拖后腿,也别想着玩花样。关键时刻,该卖的时候,老子绝不会手软。懂?”
赤裸裸的威胁和利益宣告。这反而让周凛觉得,这个雷豹虽然凶狠,但至少把规则摆在了明面上,比那种笑里藏刀的阴险之徒要好对付一些。
“明白。同样的话,也送给你。”周凛直视雷豹的眼睛,毫不退缩。
雷豹盯着他看了几秒,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轻视稍微收敛了一点。他能感觉到周凛身上那股经历过生死、且意志坚定的气质,不是那种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侯三在旁边赔着笑,眼神却滴溜溜乱转,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一行人来到小镇边缘一栋相对独立、外墙爬满枯死藤蔓的三层石屋前。男仆停下脚步,用平板的声音说:“裁缝店到了。请新郎先生、伴郎先生、乐师先生入内更换礼服。神父先生,请随我去教堂。”
要分开了。
周凛看向沈墨,用眼神示意他小心。
沈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跟着男仆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周凛、雷豹、侯三推开了裁缝店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和一股浓烈的樟脑丸与旧布料混合的味道。一个身材佝偻、戴着厚厚老花镜、十指干瘦如鸡爪的老裁缝,正趴在柜台上,摆弄着几卷暗红色的布料。
听到动静,老裁缝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浑浊无神,声音嘶哑:“哦……新郎,和……伴郎,乐师?过来吧,试试衣服。婚礼可不能失礼。”
他颤巍巍地从柜台后拿出三套衣服。给周凛的是一套老式的黑色新郎礼服,剪裁还算合身,但颜色深沉得仿佛能吸收光线,面料触手冰凉细腻,却带着一种不祥的滑腻感。给雷豹的伴郎礼服是深灰色,给侯三的乐师服装则是暗红色,镶着可笑的金边。
“去后面试衣间换。”老裁缝指了指店铺后面用布帘隔开的小空间。
周凛拿着礼服走进试衣间。空间狭小,只有一面布满裂纹的落地镜。他快速检查了礼服内外,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附着物,但用灵能视觉看(他兑换了侦测镜片,但没沈墨的灵能视觉辅助,效果有限),礼服表面似乎萦绕着一层极其淡薄的、暗红色的能量微光,与请柬的颜色相似。
是标记?还是某种“束缚”?
他没有立刻换上,而是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雷豹和侯三也在隔壁试衣间,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和老裁缝偶尔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嘟囔。
几分钟后,三人换好衣服出来。镜子里的他们,穿着旧时代的礼服,与这诡异的小镇背景融为一体,更添了几分阴森。雷豹不适地扯了扯领结,侯三则对着镜子挤眉弄眼,似乎觉得很有趣。
老裁缝围着他们转了一圈,枯瘦的手指这里扯扯,那里拉拉,嘴里念叨着:“合身……合身就好……要体面……要喜悦……新娘喜欢体面喜悦的新郎……”
“新娘?”周凛抓住关键词,试探着问,“爱丽丝小姐……是个怎样的人?”
老裁缝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怜悯?他低下头,继续整理着周凛的袖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清:“爱丽丝小姐……是个可怜的孩子……美丽,纯洁,像清晨带着露珠的百合花……但露珠,总是会消失的……唉……”
他不再多说,只是反复强调:“要喜悦,新郎先生。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保持喜悦和祝福。这是婚礼的礼仪,也是……生存的礼仪。”
“如果……没有保持喜悦呢?”侯三忍不住插嘴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老裁缝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侯三,那眼神让侯三瞬间汗毛倒竖。
“不喜悦的宾客……”老裁缝的声音嘶哑冰冷,“会被‘寂静’吞噬。情绪,是这里的货币,不缴纳足够的‘喜悦’,就要用别的……来抵债。”
他说完,不再理会三人,转身佝偻着走回柜台后面,继续摆弄那些暗红色的布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周凛三人沉默地走出裁缝店。外面苍白的天光并未带来丝毫暖意。
“情绪货币……喜悦……吞噬……”雷豹脸色阴沉地重复着这几个词,“妈的,这副本是要我们演戏演到底,还得是喜剧?”
“豹哥,我们……我们上哪弄‘喜悦’去啊?”侯三哭丧着脸,“在这鬼地方,我只感觉到害怕!”
“闭嘴!”雷豹低吼一声,眼神凶狠,“不想死就给我挤出笑脸来!从现在开始,谁他妈敢哭丧着脸,老子先弄死他!”
周凛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正在思考老裁缝的话。“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保持喜悦和祝福。”这似乎是对“新郎”这个角色的特别提醒。而“不喜悦的宾客会被寂静吞噬”,这里的“寂静”,可能指代小镇本身,或者某种以情绪为食的存在。
“走,去教堂。”周凛率先迈步。他要尽快和沈墨汇合,交换信息。
教堂位于小镇中心的一个小广场上,是镇上唯一还算看得过去的建筑。尖顶,彩绘玻璃窗(尽管大多破碎),厚重的橡木大门紧闭着。广场上同样空无一人,只有枯死的喷泉和几尊面目模糊的雕像。
安妮夫人、金丝眼镜男、抱包女人已经等在教堂门口。安妮夫人脸上挂着永恒不变的夸张笑容,金丝眼镜男和抱包女人则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教堂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沈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米色风衣,只是外面象征性地套了一件陈旧的黑色神父长袍,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封皮斑驳的圣经。他看到周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一切暂时正常。
“啊,都到齐了!”安妮夫人拍手笑道,“请进吧,客人们!婚礼的排练,马上就要开始了!让我们用最饱满的喜悦,迎接这神圣的时刻!”
她推开教堂大门。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材、灰尘、蜡烛、以及那股甜腻腐花香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长椅歪斜,挂满蛛网。彩绘玻璃透进来的光,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扭曲斑斓的影子。圣坛上方,悬挂着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十字架,十字架上似乎还缠绕着一些暗红色的、干涸的痕迹。
圣坛前,已经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陈旧但华丽的暗红色天鹅绒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苍白英俊的年轻男子——应该就是新郎“爱德华·范·海辛”。他站得笔直,脸上带着标准的、弧度完美的微笑,但眼神空洞,毫无生气,像一尊做工精良的蜡像。
而在他旁边,圣坛的阴影里,静静站立着一个身穿洁白婚纱的身影。
婚纱很旧,裙摆沾着污渍,头纱厚重,遮住了面容。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也是一尊雕像。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头纱之下,似乎有一道目光,正穿透布料,缓缓地、贪婪地,扫过门口的每一个“宾客”。
周凛感到自己手中那张“新郎”请柬,微微发热。
而圣坛阴影里的“新娘”,似乎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的焦点,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股冰冷粘稠的、充满渴望与恶意的注视,如同实质般缠绕上来。
“怪物新娘”……
她,似乎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