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落下去不久,上了一天班的林深照旧在外面解决了晚饭后,手里还抓着半张油饼,边吃边慢悠悠的往家里走去。
已经凉透了的油饼没了脆感,在嘴里蔫了吧唧的,像极了他现在的精神状态。
天都要黑了,可远处拆楼机的咣咣声还跟催命似的,一阵阵钻进耳朵里,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整个城中村的拆迁从一个月前就开始了,先是隔着三条街,现在已近在咫尺。
“奸商,洒点水再拆会死吗?”林深喃喃的骂了一句,看着漫天翻腾的灰尘,眯了眯眼,把最后一口油饼塞进嘴里。
随手把油纸一团,瞄了眼三米外的垃圾桶,扬手一扔,纸团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在绿色铁皮桶沿上弹了一下,掉在了地上。
林深盯着那团油纸看了三秒,忽然叹了口气,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重新扔进了桶里。
铁皮桶上贴着张崭新的告示,“拆迁通知,为配合城市改造工程,下列建筑列入拆迁范围……”
虽然早就已经接到了通知,可林深的手指还是在“林荫街27号”这行字上顿了顿,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家。
那是一栋五十年代的红砖楼,四层二十四户,楼梯扶手上的木头被磨得光滑,楼道里永远飘着白菜炖粉条和煤烟的味道。
林深家在三楼,朝南的三间房,加起来六十二平米。
老爹林建国说,当年爷爷是厂里的劳模,才分到这套房子,邻居们大多都是同一个厂子的工友,夏天晚上都端着饭碗在楼道里唠嗑。
那时这楼还是崭新的,红砖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
可到了今天,在开发商的眼里,这楼大概就跟他刚刚扔掉的包油饼的纸似的,也就值上面的那点油水钱。
林深看着上面的补偿方案,心里又算起了那笔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了的账,六十二乘四千二,二十六万零四百。
听起来好像是一笔钱,可这价钱在新楼盘里,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哦……不对,可能够买个卫生间,如果不要窗户的话。
林深直起身子,把手插进油腻的工装裤兜里,骂骂咧咧的往家走去。
路过小卖部时,老板老王正往店里搬货,看见他就喊了一嗓子,“林子!看见告示没?”
“看见了,都贴到垃圾桶上了,想不看见都不行啊。”林深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咋整啊?”老王停下手里的活,旋在头顶的长发被风吹的直飘,“我家这店才装修半年……”
“那能咋整?”林深只好回头,嘴角扯出个笑,“要么拿钱滚蛋,要么当钉子户呗。”
“呃……”老王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什么,只能摇了摇头,继续搬货去了。
最近老是阴天,楼道里的煤烟味比往常更重了,林深踩上水泥台阶,每一步都带着回音,直上三楼,家里的绿漆铁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早就已经退休在家的老爹林建国,歪坐在破沙发上,手里攥着个二锅头瓶子,电视照旧开着,可没有画面,只有雪花点滋滋在响。
屏幕右上角裂了道缝,玻璃碴子散了一地,看痕迹就知道又是新鲜出炉。
“回来了,我今天心情不好,没做晚饭。”林建国眼皮都没抬,“你吃了没有?”
“嗯,在外面吃了。”林深边走边脱工装,最后走进了卫生间,开始洗脸洗头。
“看见通知了?”林建国又灌了口酒,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看见了。”
“啥价?”
“四千二。”
“砰”地一声闷响,林建国把手里的酒瓶重重的往茶几上一顿,晃着身子站了起来,“多少?”
“四千二。”林深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你自己没看吗?”
“四千二……”林建国反复念叨着这个数字,像是要嚼碎了咽下去,“照这个数赔给我们,看来以后咱们爷俩得睡大街去了。”
说完,抓起酒瓶子又要砸电视。
“老爹。”林深一把按住他的手,“电视已经坏了,要不您给我脑瓜来一下吧,省的我将来去住大街,怪丢人的。”
“儿子你放心,老子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去睡大街!”林建国喘着粗气,甩开他的手,但酒瓶子还是放下了,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想拆我的房子,除非开着铲车从我身上压过去!”
话说得够狠,可惜底气不足。
林深看着自己的这个老爹,深深的叹了口气。
下岗十年,酗酒八年,身上一堆毛病,去年冬天中过一次风后,左边身子到现在还不利索,五十六岁的人,看起来像是六十五岁的老朽。
“行啊,那就等拆楼的时候,您老人家就在屋里躺着,千万别挪地方。”林深无奈的耸了耸肩,“看推土机敢不敢压你。”
话虽然有些扎心刺人,但是他心里从来没有埋怨过他,都是男人,他知道他心里的苦。
“小兔崽子,我是你爹,干嘛拿话噎我。”林建国嘴唇哆嗦着,瞪了他一眼,最后颓然坐回沙发,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
只是这次灌得太猛,呛得直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是是,老爹您慢点喝,瓶里的酒喝完就去睡吧,我还要去整理东西呢,省的到时候抓瞎。”林深赔了个笑脸,转身进了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个纸箱,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家里值钱的东西早就卖得差不多了,母亲的遗物,奶奶的首饰,能换钱的东西,都在父亲酗酒最凶的那几年变成了酒,剩下的无非是些旧衣服、旧书、学生时代的奖状和褪色的照片。
收拾到一半,林深停住了,蹲在地上看着手里那本初中毕业照,照片上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笑得一脸傻气。
“真想停在那个时候,一直傻下去,傻一辈子都行。”感慨了片刻,他把照片塞进箱子最底层,继续收拾着房子里的东西。
屋里衣柜最上层有个樟木箱子,那是奶奶的遗物,老太太是五年前走的,老年痴呆,最后几年谁都不认识,就记得他这个孙子。
箱子没上锁,林深把它抱下来,打开盖子,灰尘在光线里飞舞,结合着一股樟脑丸和陈旧织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除了针线盒这些普通的零碎东西,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还有一个小布包。
“呃,还有个小布包?”林深从箱子的一角,拿起这个原本是红色的小布包。
红布已经褪成粉白色,摸上去又干又脆,像是随时会碎成渣,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有枚灰扑扑的玉佩,雕工粗糙,看起来就像是地摊货,下面还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啧啧啧,了不得了,没想到我们老林家也有传家宝。”林深咂了咂嘴,自嘲的一笑,“可就是这玉质……有些太寒酸了吧。”
话说到这里,他下意识的拿起了玉佩,十分不以为意的迎着灯光看了过去。
没想到这枚表面看上去灰扑扑的玉佩竟然透光性极好,而且里面居然嵌着几根长毛,在白炽灯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金色,像是镀了一层极薄的金粉。
“咦,有点意思哈。”林深不由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慢慢翻过玉佩,只见背面上还刻着两个篆字,凭着自己高中二年级的高学历,勉强念了出来,“狐……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