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巷口斜插进来,吹得灶台边那口修补过的陶罐轻轻晃了一下。阿沅站在水缸前洗手,指尖还沾着冬霜螺露的凉意。她抬头看了眼院中,萧砚没走,依旧靠在廊柱下,折扇收着,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没说话,只用袖子擦了手,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围裙。解绳、系带,动作利落。可系到一半时,手指顿了顿。
“今夜潮平。”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礁台那儿该干了。”
萧砚看着她。
“去坐坐?”她把围裙挂回原处,转过身来,发间鱼簪被檐角漏下的月光照出一点木头的温润,“就一会儿。”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说天晚了。只是点点头,抬脚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食肆后门,踏进小径。脚底是碎石混沙地,踩上去闷闷的响。海味在夜里淡了些,只剩下咸风裹着湿气扑脸。远处渔火三两点,映在浪尖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银。
他们走到旧礁台,石头已被晚潮舔过一遍,表面微潮,却不滑。阿沅坐下,裙摆铺开,手腕上的贝壳串垂下来,轻轻碰了碰石面。萧砚脱下披风,递过去。
“不冷。”她说。
“披着。”他语气没起伏,动作却已经替她搭上了肩头。
她没再推,只低头笑了笑。
海风不大,吹得人眼皮都松快。阿沅望着远处黑茫茫的一片海,忽然道:“以前总觉得,活着就行。”
萧砚侧头看她。
她歪了歪头,“现在却总想……多活几年。”
风掠过耳际,把尾音吹得轻飘。她没看萧砚,只是伸手拨了拨披风角,像是在整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因为有人让我觉得,以后的日子值得盼。”她说完,终于转过脸来,冲他笑了一下,“你说是不是?”
萧砚没立刻答。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低声道:“我亦如此。”
四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可阿沅听见了,心口像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披风往肩上拢了拢。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急着打破安静。海浪一下一下拍岸,像是天地间唯一的钟摆。阿沅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说咱们这铺子,十年后会什么样?”
萧砚沉默片刻,“不在渔村,也不止一城。”
“那你还管盐铁?”
“若能护你周全,商路便是剑。”
她笑了,仰头看他,“若能助你无忧,灶火也可为阵。”
他一怔,随即眼角微微舒展。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
“你倒会接话。”他说。
“这不是跟你学的?”她挑眉,“你讲大道理的时候,我都在听。”
他没反驳,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间的鱼簪,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阿沅忽然敛了笑意,认真看他:“以后有难,别再一个人扛。”
萧砚顿住。
她盯着他,“我想知道你的累,也想分你的险。你不说是不信我?还是觉得我不够硬气?”
他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眼里,亮得惊人。
良久,他才抬手,掌心贴上她鬓角,声音极轻:“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此风雨,必与你共听。”
阿沅嘴角一点点翘起来。她没说什么“我也一样”之类的话,只是伸手抓住他搭在肩上的那只手,用力捏了捏。
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动。
远处一只海鸟掠过水面,叼起条小鱼,振翅飞向灯塔方向。灯塔光柱扫过海面,像一把缓慢移动的刀。
阿沅忽然道:“明早得早点起。”
“嗯。”
“北线原料要到了。”
“我已安排人接。”
“行。”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那回去吧。”
萧砚也起身,没急着走,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这片礁台。石头沉默地立在月下,被海水泡了不知多少年,坑洼处积着浅浅一层水,映着星影。
他收回视线,跟上她的脚步。
小径两旁的野草长得高了,蹭着裙角沙沙响。阿沅走得很慢,肩上还披着他那件披风。她没摘,他也没提。
快到食肆后门时,她忽然停下。
“你说……我们以后会有自己的院子吗?”她问,语气像在聊明天吃什么。
“有。”他说得干脆。
“要有厨房,够大。”她比划了一下,“我要试新汤底,不能被打扰。”
“给你建个三层灶房。”
“还得有个小池子,养点鲜货。”她继续说,“冬天捞上来直接下锅。”
“池子边上种竹。”他接,“你爱听雨打叶子声。”
她笑出声,“你还记得这个?”
“你说过一次。”他说,“下雨天,躺在灶房听竹叶响,像有人炒豆子。”
她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两人重新走起来,脚步都轻了几分。
院门就在眼前,灯火从窗缝里漏出来,暖黄一片。阿沅伸手去推门,动作忽地一顿。
她回头看他,“你说的算数啊。”
“哪一句?”
“所有句。”
他看着她,认真点头:“句句算数。”
她这才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余火偶尔噼啪一声。阿沅走到廊下,把披风叠好递给他。他接过,没说话,只是顺势牵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站在檐下。
夜风穿过院子,吹起她一缕发丝,缠在他腕间的红绳上。两人谁也没动,任它缠着。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此刻,风很轻,手很暖,路很长,但他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