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门吱呀一声推开,阿沅挽着袖子走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系好的围裙带。她脚步没停,直奔灶台边那口大陶缸,掀开盖子舀水洗手。指尖一触水面,凉意窜上来,她打了个激灵,反倒清醒了。
“北线船误了半日。”萧砚从廊下走来,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风不大,“潮汐卡住,香料运不进来。”
阿沅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头看他一眼,“深海茴香?”
“嗯。”
她没应声,转身就往储物架走,踮脚取下一罐紫灰色的干料,拍在案上。“礁岩紫姜,晒足三伏,磨得细粉。”她揭开罐盖闻了闻,眉头微动,“味烈,压得住腥,提鲜还能回口——正好换它。”
萧砚站在原地没动,只看着她利落地拆包、称量、过筛,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他忽然道:“快船绕浅湾接货,影卫混进卸队,补给不会断。”
“我知道。”她头也不抬,“你出钱,我出方子,谁也别掉链子。”
他嘴角微扬,没再多说。
两人一个在灶前调方,一个在院外调度,各司其职,却像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步调。小六子跑进跑出传话,嘴上喊着“东市问价”“西铺备料”,脚下不停。阿沅一边试火候一边听报,听到“林记改签”时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让他们改,改到心疼为止。”
卯时三刻,第一锅汤底熬开,香气顺着巷子往外飘。隔壁几家铺子陆续开门,有人探头张望,嘀咕声渐渐起来。
“又是新味?”
“听说今儿去商会参评,浪淘食坊要露脸。”
“渔村灶台出来的丫头,能有啥名堂?”
话音未落,阿沅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雪沫鲈鱼羹路过,听见了,也没停步,只侧身让个老商户先过,顺口道:“您要是不信,待会评委桌上自己尝。”
那人噎了一下,讪笑着走了。
辰时刚到,马车已候在后门。阿沅换了一身月白交领短襦,外罩靛青比甲,发间鱼簪依旧,腕上红绳串贝壳轻轻晃。她拎着食盒上车,萧砚随后跟上,折扇收在袖中,没打开。
路上人多,车行得慢。阿沅靠在角落,闭眼养神。萧砚坐着不动,目光扫过窗外,偶尔低声交代两句。到了商会大门前,人山人海,各色商号旗帜招展,锣鼓喧天。
评比设在主厅前广场,三大擂台并列,各家食材码放整齐,灶具齐备。阿沅落位后,立刻有伙计搭棚支案,摆器列料。她亲自拆封配料,一道道摆开,动作不急不缓。
旁边周记掌柜瞥见她用的是紫姜粉,冷笑一声:“换料了?怕是临时抓瞎吧。”
阿沅充耳不闻,只低头调火。
午时三刻,评审入席。第一轮品鉴开始,阿沅端上三道菜:**雪沫鲈鱼羹**、**炙鳞脆饼**、**海露蒸糕**。
雪沫鲈鱼羹表面浮着一层乳白泡沫,入口即化,鱼肉细嫩如絮,汤底清而不寡,咽下后喉间泛起淡淡回甘;
炙鳞脆饼层层叠叠,外皮酥得掉渣,内里夹着海苔碎与虾膏,咬一口咸香扑鼻,余味竟带一丝清甜;
海露蒸糕通体晶莹,以海露汁混合米浆蒸制,软糯中带着弹性,入口微凉,尾调回甘持久,像是含了口晨露。
三位主评委反复品尝,频频点头。其中一位老者放下筷子,叹道:“此三味,皆破旧法。尤其是这蒸糕,看似简单,实则火候、配比、原料处理缺一不可。能想到用海露代糖,妙。”
台下议论声渐起。
“这小姑娘……真有两下子。”
“不是靠男人撑场?”
“你瞧她那手法,哪一步是别人能代的?”
评比持续到申时,结果揭晓。
“最佳风味创新奖——沈氏食坊,阿沅!”
掌声响起。
“最具市场潜力奖——沈氏食坊,阿沅!”
人群哗然。
“年度新锐品牌奖——沈氏食坊,阿沅!”
三奖连中,全场轰动。
商界同行纷纷上前道贺。络腮胡商人咧嘴一笑:“姑娘,你这饼我打算引进我铺子卖,成不成?”
老布庄老板拱手:“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就连先前冷语相向的周记掌柜,此刻也挤过来递帖子:“咱们下季度联展,贵坊可愿共设展位?”
阿沅一一接过,微笑应答,不多言,也不推辞。
庆功宴设在商会偏院。酒过三巡,气氛正热,忽有一人举杯问道:“萧公子,外头都在传,说这食坊背后是你操盘,阿沅姑娘只是台前之人,您怎么看?”
众人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转向萧砚。
他缓缓起身,手中折扇轻摇,唇角带笑,却不看提问者,而是看向阿沅。
“我出银钱,她出心魂。”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说靠山,那也是她自己一刀一勺劈出来的路。”
说完,他举起杯,朝阿沅示意。
阿沅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盏清茶水,没喝酒。她听着,也没说话,只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笑了。
那一笑,不张扬,不羞怯,也不刻意收敛,就是简简单单地弯了下嘴角,像风吹过水面,漾开一道涟漪。
可所有人都懂了。
从此没人再问“她凭什么”。
夜风穿堂,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晃。阿沅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萧砚也跟着起身,折扇收好,递给她一件披风。
“不冷。”她说。
“披着。”他语气没起伏,动作却已经替她搭上了肩头。
她没再推。
两人并肩走出院门,身后喧嚣未散,议论仍在继续。
“沈氏食坊,要起来了。”
“这丫头,不得了。”
“往后东洲商路,怕是要变天。”
小径上石子硌脚,阿沅走得慢。萧砚走在她左侧,半步距离,不多不少。月光洒下来,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拉得很长。
她忽然问:“你说,明天会不会更吵?”
他答:“会。”
“怕不怕?”
“不怕。”
她点点头,没再问。
前方灯火渐稀,临时居所就在巷尾。窗缝里漏出一点暖黄的光,像是有人一直等着。
阿沅伸手去推门,动作忽地一顿。
她回头看他,“你说的算数啊。”
他看着她,认真点头:“句句算数。”
她这才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余火偶尔噼啪一声。阿沅走到廊下,把披风叠好递给他。他接过,没说话,只是顺势牵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站在檐下。
夜风穿过院子,吹起她一缕发丝,缠在他腕间的红绳上。两人谁也没动,任它缠着。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此刻,风很轻,手很暖,路很长,但他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