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阿沅就站在了主灶前。昨夜那批新招的伙计轮班熬汤,火候没控住,第三分灶送来的试样咸得发苦。她捏着陶碗边缘尝了一口,直接倒进潲水桶,连漱口都没用。
“不是教过你们三勺盐起底吗?”她声音不大,但围在灶台边的人全低下了头。
小六子缩在人群后头不敢吭声。这事怪不到他头上,可谁让阿沅点名要查的是“东区第三灶”,偏偏是他带的组出了岔子。
阿沅没再多说,卷起袖子亲自上手。冰窖里取出的新鲜鲛鱼片平铺案上,她拿竹刷蘸清水一遍遍拂过肉面,去腥提鲜。“低温浸养法”这五个字她不提,只一句句讲步骤:“卤汁提前镇凉,不能碰日头;鱼片码瓮时要松,像叠纸人那样一层层来;封口用湿布压瓷沿,不是糊上去完事。”
她一边做,一边让其他灶的领头人靠前看。三遍下来,没人再走神。
半个时辰后,新一批试样端上来。这次味道清正,尾调微甘,虽比不上她亲手做的那碟“琥珀鲛脍”,但也够格出货了。
“记住这个味。”她说完,把碗递给最年轻的那个学徒,“以后每天早上先对一次标,差一点都得重练。”
话音刚落,萧砚从外院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边走边翻。他昨夜没睡,眼睛底下有青影,折扇夹在指间转了半圈才停下。
“人手问题得改。”他在议事厅门口站定,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现在四块活:运、存、煮、联,混着干不行。今天起,分四队,每队设主事一人,副手两人,巡检由我直派。”
有人小声嘀咕:“又是新规矩?”
“旧规矩管不住十辆车,更管不了三十份订单翻成三百单。”萧砚抬头看了眼说话的方向,没点名,“主灶每月考评,做得好加钱,失误三次调岗。愿意留下的,今晚签新契。”
没人再吭声。
晌午前,北洲来的三个客商又到了浪淘栈门口。他们上次是为“鲛泪凝脂”慕名而来,这次却是冲着合作来的。其中络腮胡汉子开门见山:“我们想推‘流动食车’,南膳北送,但怕你们的菜经不起路。”
阿沅没反驳,转身进了后厨。十分钟后,她端出一个木匣,打开是三层冰格,最上层放着切好的鲛鱼片,中间喷了海露雾,底层垫着碎冰和海带纤维。
“三日测试。”她说,“你们挑地方,我派人跟着送,到地儿当场开匣做菜。坏了算我的。”
汉子们互相看了看,点头答应。
萧砚已经在旁边摆好了契约草本,利润五五开,运输归商队,选址归北洲方,违约条款列了七条,一条比一条硬。签字画押不过半炷香工夫。
“下午就调冷藏马车。”他对身边人道,“十辆,优先走这条线。”
午后风起,东线车队却迟迟未动。原来新来的账房不熟流程,把两批货单混了,食材装错车,耽误了出发时辰。等发现时,车队已在城门外卡了半日。
消息传回主营地,厨房和仓储两拨人吵了起来。一个说“灶上催得太急”,一个骂“库房乱七八糟”。眼看要动手,阿沅让人搬了口大锅出来,架在饭堂门口。
“吵够了就过来吃饭。”她说。
锅里是米、豆、海带和鱼骨慢炖的粥,咕嘟冒泡,香气混着烟火气扑鼻而来。她拿长勺搅了搅,舀起一勺对着光看了看,点头:“火候到了。”
天黑前,所有成员都被叫到饭堂。老手新人坐在一起,没人再分彼此。阿沅端着碗坐在小凳上,边吃边说:“这粥叫‘同心’,米是主心骨,豆是帮衬,海带缠得住味,鱼骨吊得出鲜。少一样都不行。”
她顿了顿,看向争吵最凶的两个人:“你们一个管火,一个管料,吵起来像夫妻闹别扭。可生意不是家事,一车货误了,后面十车都得停。”
众人低头喝粥,没人接话。
这时萧砚起身,走到饭堂中央。他没拿折扇,手里是一张新写的告示。
“从本月起,设‘月度协力奖’。”他声音平稳,“全员投票选配合最好的小组,头奖十两银,次奖五两,奖励不分职位。另外——”他看了眼厨房方向,“伙房翻修,加装通风灶台,三日内动工。”
饭堂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拍桌子叫好,有新人偷偷问老手“真能拿银子?”
阿沅没笑,也没多说,只是把碗里的粥喝干净,起身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贝壳串的手腕轻轻一磕,叮一声。
夜深后,主营地渐渐安静。厨房还亮着灯,她在纸上写明日菜单,笔尖顿了顿,在“同心粥”旁标注“全员轮值,每日必供”。
前院传来脚步声,萧砚走过回廊,手里拿着一份行程单。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只隔着窗说了句:“北线车队明日抵港,冷链车已备妥。”
“我知道。”她头也没抬,笔继续动。
他站着没走,看着她发间那支鱼簪被油灯映出淡淡光晕。片刻后转身离去,脚步沉稳。
厨房只剩她一人。灶火熄了,她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合上本子。手腕上的红绳串贝壳轻敲桌面,像某种无声的确认。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已过。明天第一批预定客人八点到,她得赶在五点前起火熬汤。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发僵的肩膀,听见前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正朝议事厅去。
灯火各自亮着,像两盏不灭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