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已过,厨房只剩阿沅一人。灶膛里火苗早熄了,她没走,坐在小凳上盯着案板发愣。笔尖在菜单纸上顿了半刻,终于划掉“鲛鱼片炖海露”这一项,翻到新页写下三个字:雪蕊羹。
外面风声渐紧,檐角铁铃轻响。她起身推开冰窖门,冷气扑面而来。鲛鱼心三层肉静静躺在青瓷盘里,泛着月白色的光。这是第七批试料,前六次不是腥气压不住,就是口感发柴。她伸手摸了摸鱼肉纹理,指尖微凉,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再试一次。”她对自己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没叫人,自己搬出三重铜锅架在灶上。第一层烧开水汽,第二层控温慢蒸,第三层悬空不触火,只靠雾气渗透。这法子是她琢磨了三天才定下的——低温锁鲜,海露养味,火候递进如爬楼梯,一步错全盘废。
天边刚透出灰白,学徒们按轮值来接班。打头的小六子探头看一眼,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他知道阿沅闭关试菜时最讨厌被打扰,可今天这阵仗比往常都大。冰窖开了七回,海露喷了五次,连萧砚早上路过门口都没敢敲门,只隔着窗缝看了一眼就走了。
中午饭点,“同心粥”照常出锅。阿沅让轮值的学徒去盛,自己守着第三层铜锅不动。她揭开盖子的一瞬,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汤色清亮如春水,表面浮着一层细密银光,像晨雾落在湖面。
她舀起一勺,吹了口气,送入口中。
舌尖先是一凉,接着是鲜,然后回甘从喉底往上涌,最后竟有股淡淡的清香缠住鼻息,久久不散。她眼睛微微眯起,点了点头。
成了。
消息是下午传开的。第一批受邀的商界人士傍晚陆续抵达主营地。络腮胡汉子带着两个随从,进门就嚷:“听说你们搞了个新名堂?我可不吃虚的,要真东西!”
阿沅没迎出来,萧砚站在接待厅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各位请先登记姓名、铺号、主营品类。”他说得客气,语气却不容商量,“今日品鉴限二十人,按序入场。”
有人嘀咕:“不就是个渔村厨娘做的菜?排什么队?”
话音未落,厨房门开了。阿沅端着一只白瓷碗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冰台。她把碗放在中央长桌上,掀开盖布。
满屋瞬间安静。
那道菜看上去不像寻常热食,倒像是雕出来的玉件。汤体半凝,晶莹剔透,里面隐约可见细丝般的肉纹,表面撒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霜粉。
“这叫‘雪蕊鲛羹’。”她说,“取深海鲛心三层肉,剔骨去筋,用千年寒冰镇足三时辰。入锅不用火煮,只靠三重雾汽递进熏透,最后以海露雾喷三遍定型。全程不沾明火,为的是留住那一口原鲜。”
有人冷笑:“听着玄乎,吃着未必行。”
阿沅不动气,亲自执勺分羹,每人一小盏。众人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当场没人说话。
足足过了十几息,一个穿灰袍的老商人忽然放下勺子,颤声道:“我这辈子吃过御膳房的‘琼脂冻’,也尝过北境雪莲羹……但从没见过这种味道。入口即化不说,咽下去后嘴里还生津,像是春天踩在雪地上,脚下软,心里亮。”
另一个附和:“尾韵带潮气回涌的感觉,绝了!这不是吃的,是修行!”
话音刚落,北洲来的巨贾直接站起身:“我愿拿三城铺面换这道菜秘方!现银结算,三日内到账!”
“不行。”萧砚立刻开口,“此菜为商队限定菜品,仅在五大主栈供应,每月限量百份,恕不外传。”
人群哗然。有人急了:“那我也要代理权!冷链车我有,人手也够,只要能搭上线!”
“不止你一个想。”旁边人推搡着递上名帖,“我铺子在东市口,日均客流三千以上,合作肯定双赢!”
场面一下子乱了起来。门外不断有人赶来,打听消息,索要名额。文员抱着纸册忙得满头大汗,一边记一边喊:“别挤!都排队!合作意向统一登记!”
萧砚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议事厅。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张告示。
“听好了!”他抬高声音,全场渐渐安静下来,“‘雪蕊鲛羹’即日起列为商队核心产品,仅限直营栈供应。欲参与联营者,需具备以下条件:一、自有冷链运输车队;二、通过资质审核;三、缴纳履约保证金。本月十五日前提交申请,月底公布首批名单。”
他顿了顿,“没有例外。”
人群这才意识到,这不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展示,而是一次正式立牌。有人失望离场,更多人掏出笔墨当场写申请书。
夜深了,外院终于清静。商界人士散得差不多了,留下一堆名帖、契约草本和口头承诺。文员抱着厚厚一摞资料退下,说要连夜整理。
厨房里灯还亮着。
阿沅坐在灶台边,手腕上的红绳串贝壳轻轻磕在陶碗沿上,叮一声,又一声。她刚检查完最后一锅成品,确认温度、色泽、香气全部达标。脸上看不出多高兴,只是眼神比前几日亮了些。
门帘动了动。
萧砚站在门外,没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简要汇总单,上面写着今日收到的合作咨询数量:八十七家。其中符合冷链标准的三十九家,愿意缴纳保证金的二十六家。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也没抬头,手指摩挲着鱼簪边缘,低声问:“吵完了?”
“嗯。”他答,“都登记了。你那道菜,现在是金字招牌。”
她扯了下嘴角,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道布帘,一个在内,一个在外,谁都没动。
远处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她终于站起身,把空碗放进木盆,拿起抹布擦灶台。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稳。油灯映着她的侧脸,下巴有点发青,显然是累狠了。
“你还站着?”她头也不回地问。
“等你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明天还能不能再做十份?东线那位老主顾托人捎信,说宁愿等半个月,也要尝一口真品。”
她停下动作,想了想,“可以。但得加价三成,还得提前付定金。”
“行。”他笑了下,“我就这么回他。”
她点点头,继续擦灶台。手腕一转,贝壳串又磕了下陶罐,声音清脆。
萧砚仍站在门外,手里的单子没收起来。他知道她还没休息,也知道她不会让他进来。但这不要紧。只要灯还亮着,人还在厨房,事情就在往前走。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汇总单,轻声说:“他们都在问,下一个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