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厨房还亮着灯,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阿沅手腕一沉,抹布在灶台边缘来回擦了三遍。她指尖发麻,动作却没停,连砖缝里的油渍都要抠干净。这锅灶用了快一年,每道裂纹她都认得,不能因为一道新菜就成了摆设。
门帘掀开,萧砚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保温铜匣。他没说话,把匣子放在灶边案上,接过她手里的抹布,蹲下身继续擦那块她刚擦过的地方。
“还不歇?”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了什么。
“最后一遍。”她靠着灶沿喘口气,“冷灶不怕脏,怕懒。”
他抬眼看了看她,眼角泛青,嘴唇发白,站久了身子微微晃。他没再问,手上动作不停,抹布走一遍,湿布走一遍,干布又走一遍。这套流程他早学会了,三年前她第一次闭关试菜,他就在这儿替她收尾。
擦完,他直起身,打开铜匣。里面是一盅“雪蕊鲛羹”,汤体半凝,表面浮着一层银霜,热气未散。这是昨夜品鉴会后他特地留下的,谁要都不给,连络腮胡拍桌子都没松口。
“我还没好好尝。”他说。
阿沅挑眉:“现在?不怕冷了变味?”
“只要是你说的火候,我就信。”
他执勺,舀起一小口,送进嘴里。
入口那一瞬,他眼皮动了一下。不是鲜,也不是润,是整片海在舌尖化开——寒冰镇过的鲛心肉不带一丝腥气,三重雾汽熏透后竟有了层次,第一层是月光落海面的凉,第二层是潮水退去时岩缝里渗出的甘,第三层是咽下后从喉底涌上的暖意,像有人在胸口轻轻呵了口气。
他放下勺,没说话。
窗外天色正由黑转灰,第一缕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眼底有震动,不是惊讶,不是赞叹,是一种近乎敬畏的东西。
“这不是吃的。”他嗓音有点哑,“是把海风、月色、人心最干净的那一部分,都熬进去了。”
他看着她:“你把一道菜,做成了修行。”
阿沅低头笑了下,眼角弯起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鱼簪。她没接话,只说:“哪有那么玄。不过是想着,有人爱吃,就愿意多试几次。”
她抬头看他:“你一路护着我开摊、建栈、挡风雨,我才敢闭关一次又一次。若没有你撑着外面那些事,我连灶台都站不稳。”
萧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动作很轻,只是让她靠着自己肩膀,没抱紧,也没松手。
“你做的不是菜。”他说,“是你自己。”
她没动,也没反驳,就这么靠着他,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松烟味。她知道他昨晚也没睡,汇总单写了三遍,影卫来回跑了五趟,北线盐船的消息刚确认,东市铺面的租契也签了。外面一堆事,他全压着,没让她碰一点。
“你总这样。”她小声说,“把难的都拦在外头,让我只管灶台。”
“不然呢?”他反问,“让你一边算账一边试火候?让别人指着你说‘渔村厨娘狂得很’?”
她哼了声:“我现在不就是狂得很。”
“对。”他笑了,“但你是真有资本狂。”
两人静了一会儿。灯油快尽了,火苗矮了一截,映得墙上影子晃。远处传来鸡叫,营地里有人起床劈柴,脚步声窸窣。
萧砚把空碗推回桌心,看她眼下那圈青:“去睡会儿吧。”
她点头,却没动,反而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那里沾了粒面粉,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她指尖温,动作轻,像小时候给他缝衣扣那样仔细。
“你也去。”她说。
“等你进屋。”
“我又不是走不动。”
“我知道你能走。”他顿了顿,“但我得看着。”
她没再争,转身往外走。他跟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厨房。天已大亮,晨雾未散,院子里湿漉漉的。柴棚边上,伙计正往车上搬干货,见他们出来,低头行礼,没多话。
他们并肩走向住处,脚步不知不觉对上了。她走得慢,他也放慢;她停下系鞋带,他就站在旁边等。没人说话,也不需要说。
阳光穿过雾气,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肩挨着肩,脚印叠着脚印,分不清谁先谁后。
走到门口,她转身看他:“晚上我要试新配比,你别让人来催进度。”
“好。”
“还有,明天‘雪蕊鲛羹’加价三成的事,你去回那个北洲巨贾,别让他觉得我们好拿捏。”
“已经回了。他说宁愿等三个月。”
她点点头,推门进去。屋里床铺整齐,熏炉里安神草烧了一半,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到。
她回身,见他还站着。
“你还杵这儿干嘛?”她问。
“看你进门了。”
“哦。”她应了声,抬手摘下发间鱼簪,放在桌上,“那你回去吧。”
他没动。
她皱眉:“有事?”
“没事。”他终于转身,“就是想多看一眼。”
她愣了下,随即笑出声:“油嘴滑舌。”
他背对着她,嘴角也扬了扬,走了两步又停住。
“阿沅。”他没回头。
“嗯?”
“你今天做的这道菜,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
说完,他走了。
她站在门口,听他脚步渐远,才把门关上。背靠门板站了会儿,抬手摸了摸眼角——有点湿,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
她走到桌边,拿起鱼簪,轻轻吹了下上面的灰。阳光照进来,贝壳串在腕上晃了一下,叮地一声。
她坐到床边,没脱鞋,也没躺下,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外头,营地彻底醒了。伙计们开始搬货,马车轱辘声碾过石板路,有人喊号子,有人对账。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稳的,有力的。
灶台干净了,菜做成了,他在门外守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