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船在茶盘的水面上晃了两下,轻轻撞上对面杯壁,停住。
萧砚没动,指尖在扇骨上敲了半息,抬眼看向门外。小六子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刚送来的货报,指节发白。
“东市姜价翻三倍,”他低声说,“今早开市就涨,七家铺子联手压料,说是咱们掺假。”
阿沅正把新试的甜品从锅里舀出来,闻言只抬头瞥了一眼,又低头搅动糖浆。琥珀色的汁液在铜勺尖拉出细丝,断了,落回锅中。
“他们倒是会挑时候。”她轻声说。
萧砚合拢折扇,起身往外走,袖口滑出一道银线,在晨光里一闪即没。
厨房门被风带上的刹那,阿沅听见他丢下一句:“灶火别熄,我今晚回来吃你这道甜的。”
主营地书房,窗扉紧闭。
萧砚坐在案后,面前摊开三张账册、两张商路图、一份密信抄录。他左手边放着九枚铜钱,按方位摆成环形,中间压着一张名单——七个人名,三个红圈。
小六子站在下首,声音压得极低:“林记、李记、赵氏盐行三家牵头,背后是赵九爷的影子。他们昨夜就开始收海带,今天突然抬价断供,还散播咱们用劣姜的消息。”
“劣姜?”萧砚冷笑一声,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封账报,“我们上月采的深海礁姜,含硫量比官仓还低三成。他们拿什么证?”
“街头已经开始传了,说有人吃了咱们的菜,半夜嘴里发苦。”
“苦?”萧砚眼神一沉,“那是他们自己心虚。”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前,手指划过三条主商道,最终落在南澜河岔口。“通知沿岸所有眼线,盯死这七家的货船进出。我要知道每一包料进谁的仓,每一笔银走哪个钱庄。”
“是。”
“还有,把‘游龙九转’那套假账本调出来,照着他们的胃口,喂下去。”
小六子一怔:“真要买他们的囤货?”
“不买,怎么让他们涨到顶峰?不涨到顶峰,怎么摔得够狠?”萧砚回头,嘴角微扬,“让他们觉得,是我们慌了,是我们抢料了。等他们把价推上天,我就当众甩卖——六成价,附验货文书。”
小六子倒吸一口气:“这一手下去,他们囤的货就成了废柴。”
“不止。”萧砚坐回案前,抽出一支笔,“把赵九爷那三家空壳盐行的走私账副本准备好。等他们联盟最稳的时候,递到巡查使手里。就说——有匿名义商举报,有人借赈灾盐的名义,往海外运私货。”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不点名。但要把账目对得明明白白。”
小六子点头退下。
萧砚独自坐着,把玩起腰间东珠扇坠。珠子温润,映着他冷静的眼。他没再看账册,也没再动笔,只是静静听着窗外风声。
他知道,这一局,对方已经出招。
但他更知道,网,早就布好了。
第四日清晨,东市一片喧腾。
七家敌商联合发告,宣称萧氏冷链所用调味料含有害物质,已向官府备案。同时,姜价再度上调,合作铺子若想进货,需支付三倍定金。
消息传开不过一个时辰,南澜河码头却爆出惊雷——萧家突然拍卖库存海带与深海姜,价格仅为市价六成,且现场提供官府验讫文书,证明原料纯净无污染。
人群疯了。
原本观望的小商户蜂拥而至,生怕错过这波低价。更有甚者当场签契,转头就把货倒卖给之前断供的铺子。
市场乱了。
高价囤货的几家商号还没反应过来,自家仓库门口已被债主围堵。他们原指望靠抬价狠赚一笔,如今却被萧砚反手一击,砸在了山顶。
午后未时,巡查使带人突袭三家盐行,查封仓库两处,冻结流动资金三万两。理由:涉嫌伪造赈灾盐出库记录,勾结外埠私贩。
五家敌商因与这三家有资金往来,被牵连调查,当场停业。
联盟,崩了。
赵九爷的名字没人提,但谁都清楚,幕后之人是谁。
当晚,主营地灯火通明。
萧砚坐在书房,手里一杯热茶,面前是最新战报。最后一处敌仓已被接管,原掌柜主动交契,求留一条生路。
他看完,吹了口气,抿茶。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
阿沅来了,手里端着一小碗甜汤,放在他案角。“新做的,叫‘雪落梅心’。你尝尝,压压火气。”
萧砚放下茶杯,接过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糖度刚好,梅香清冽,尾调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雪后初晴。
“不错。”他说,“能解腻,也能醒神。”
“那就好。”她在他对面坐下,手腕红绳随着动作轻晃,“外面都传遍了,说你这一手‘釜底抽薪’,把人直接抽进了河底。”
萧砚抬眼,笑了下:“不是我抽的,是他们自己把自己架上火堆,我还给他们添了把柴。”
“哦?”她挑眉,“添的是哪一把?”
“期货那一把。”他慢条斯理地说,“他们以为我在抢料,其实我在帮他们把价推到绝路。等他们骑虎难下,我再掀桌子——货,我早备好了,价,我压得死低。他们卖,亏死;不卖,压死。”
阿沅点点头:“然后你再把账本递上去,让官府替你动手。干净利落,还不沾血。”
“商人打架,何必动刀。”他放下勺子,看着她,“你说是不是?”
她没答,只是伸手,把碗边沾的一粒糖渣抹掉,顺手擦在自己围裙上。
两人沉默片刻。
“赵九爷那边呢?”她问。
“闭门谢客,撤了所有暗哨。”萧砚淡淡道,“今晚没人敢去他府上报信,怕被当成奸细打出去。”
阿沅轻笑一声:“有些人躲在幕后扯线,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线头早在我掌中。”
她学着他的语气,一字不差。
萧砚一愣,随即失笑:“这话我可没说过。”
“但你现在心里,正这么想。”她站起身,理了理围裙,“灶上还煨着汤,我得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忽又停下:“明天,我想试试加一点冰露进甜羹。听说北洲最近下了场寒雾,采出来的露水特别清。”
“随你。”他看着她背影,“我明日也清一批旧账。”
阿沅走了。
萧砚独坐良久,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下一步,稳链清淤。
窗外,捷报再至。
他没拆,也没看,只是把东珠扇坠握进掌心,轻轻摩挲。
屋内灯影稳定,映着他不动的侧脸。
而在厨房角落,阿沅正用指尖蘸水,在新配方纸上画下一个小小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