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主营地后院的廊檐,露水还挂在晾晒的粗麻布上。阿沅端着一碗甜羹从厨房出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她没走正道,绕过灶台边那口新刷的陶缸,径直往书房去。
门虚掩着,萧砚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开的是昨夜刚送来的货单汇总。他没抬头,但指尖在纸角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节拍。
“今早不加冰露。”阿沅把碗放在他手边,声音不高,“怕你夜里难眠。”
萧砚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吹了口气,接过勺子舀了一小口。糖度刚好,梅香清冽,尾调有股熟悉的凉意,但比昨晚温和许多。
“你做的,从不怕伤身。”他说。
阿沅没应,只站在一旁看他翻账册。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得出他指腹有些发僵——昨夜肯定又熬到三更以后。
案角压着一张纸条,四个字:稳链清淤。
她盯着看了几息,转身从围裙兜里摸出炭笔,在旁边添了四个字:固本培元。
萧砚停了手。
两人谁都没说话。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了窗纸上一道旧裂痕,发出细微的扑簌声。远处传来伙计搬货的吆喝,还有铜秤砣落盘的脆响。
过了会儿,萧砚把那张纸折了起来,放进袖袋。动作很慢,但很稳。
“姜价回落了。”他忽然说,“三家被查封的铺子开始甩卖库存,市面已经乱了套。”
“那就让他们甩。”阿沅靠在门框上,“我们不接低价,也不抢货,只收验讫文书齐全的。让小六子去东市转一圈,把那些被迫断契的小商户名字记下来。”
“你想拉他们入联营?”
“不是我想。”她笑了笑,“是他们自己想活。”
萧砚看着她,眼神沉了沉,忽然低声道:“有你在,我便不怕输。”
这话出口有点突兀,连他自己都顿了一下。可话说完,也没收回。
阿沅倒没愣住,只是转过身来,指尖点了点自己眉心:“那你得护好我这双手,别让酸辣咸苦熬瞎了眼。我还指着它多做几道新菜呢。”
萧砚笑了下,眼角那道细纹跟着舒展开。
午后风起,偏室里光线斜照进来,映得账册上的墨字微微发亮。
萧砚坐在旧藤椅上翻一本泛黄的册子,那是三年前他们在南澜初建冷链时的手记。纸页已经发脆,边角卷曲,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涸的酱渍。
阿沅在隔壁试新酱,用的是北洲运来的野山椒和本地海盐混合发酵。她一边搅一边尝,眉头时松时紧。
“若有一日,”萧砚忽然开口,“所有铺面都被断供,原料进不来,冷链断电,码头封仓——我们如何活?”
阿沅停下勺子,头也没回:“那就自己种姜养鱼,从渔村做起。”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该扫院子。
萧砚望着她背影,那件月白粗布裙洗得发灰,腰间红绳串着贝壳,随着她搅动的动作轻轻晃荡。她手腕纤细,掌心却有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你说得轻巧。”他声音低了些。
“本来就不难。”她转身把一小碟酱递过去,“尝尝这个。要是能活下去,就先活得有滋味。”
萧砚接过碟子,蘸了一点入口。先是咸鲜,接着辣劲涌上来,最后竟回了一丝甘甜。
他缓缓点头:“能活。”
“那不就结了。”她拿回碟子,继续搅锅,“人活着,路就还在。路在,我们就还能往前走。”
两人再没多话,一个翻旧账,一个试新味。阳光慢慢移过地面,照到墙角那只修补过的陶罐上,罐口裂痕用铜丝缠着,结实得很。
薄暮时分,厨房外的小院安静下来。
阿沅蹲在井边洗刷灶具,水流哗啦作响。铁锅、铜勺、木铲排成一列,她一件件擦干,码进柜子里。动作利落,不带半点拖沓。
萧砚倚在门框上,折扇合着,在掌心轻点。他换了件深青长衫,腰间东珠扇坠在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
“明日你还试冰露?”他问。
“你想喝,我就做。”她拧干抹布,挂上竹竿。
“听说北洲寒雾重,采露的人手脚都冻裂了。”
“那就少采点,精用。”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反正你不急,我也不赶。”
萧砚没再问,只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身后厨房灯火次第亮起,仆妇们开始准备夜宵汤粥。路过货栈时,几个学徒正在核对冰匣编号,见他们来了,齐齐躬身行礼。
“东家,沈姑娘。”有人低声喊。
阿沅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萧砚则伸手扶了扶扇坠,目光扫过整排仓储,门窗紧闭,守夜人已在岗。
他们沿着主道往前走,一路巡视各铺。灯笼都已点亮,招牌上的“浪淘”二字清晰可见。有伙计在加固门板,也有账房抱着新契进出。一切如常,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
远处有个老仆看见他们同行的身影,低声跟旁边人说:“东家和沈姑娘又一起巡铺去了。”
那人应了声,没多话,只看着那两道并肩的影子慢慢融入灯火深处。
主营地商道两侧,旗帜在晚风中轻扬。一面绣着“萧”字,一面是手绘的鱼形图腾,据说是沈姑娘亲自画的,没人敢改。
阿沅手挽食盒,里面装着明日要用的调味小样。她走得很稳,鞋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萧砚落后半步,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木鱼簪上。那簪子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她一直戴着,从未换过。
他们走到货栈尽头,拐角处有盏灯忽明忽暗。萧砚伸手拨了下灯芯,火苗跳了跳,重新燃亮。
“明天起,每日申时查一遍冰匣。”阿沅说。
“嗯。”
“学徒轮值表也该换了,老李家小子熬不住夜班,调去白日剁料。”
“知道了。”
“还有,北线补给船后日到港,你安排人接,别让他们等太久。”
“已经派人候着了。”
对话平常得像每天都会发生的事,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扎实。
风吹过来,带着海的气息。阿沅停下脚步,望了眼天边残霞。云层厚而不沉,像是要变天,但还没压下来。
萧砚也停下,站在她身旁。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灯火通明的主营地静静铺展在眼前,像一艘锚定的巨船,停泊在风波之后的港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