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那一下真不是错觉。
右肩被拍的部位还在发麻,像有根针扎进去拔不出来。我低头看了看,衣服好好的,没破也没脏,可皮肤底下那股凉劲儿一直往骨头缝里钻。旺角街头人挤人,热气混着油烟扑脸,但我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着,冷得像是站在空调风口。
街边凉茶铺冒着白烟,老板拿着长柄勺搅动大铜锅,声音嗡嗡地传过来。我盯着那口锅,突然发现空气里飘着些黑丝,细得几乎看不见,随着风一扭一扭,往我鼻孔里钻。我猛吸一口气,喉咙立刻发苦,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差点当场吐出来。
“操……”我扶住墙,腿有点软。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样。
人群的颜色淡了,像老电视信号不好,轮廓模糊成灰影子,脚步拖沓,动作迟缓。可就在这些人中间,站着几个不对劲的东西——半透明的人形,穿的衣服不是现代款,一个女人披着旗袍,肩膀歪斜,头低垂着;旁边有个老头,脖子一圈全是血,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砍断的;再往前,一个小孩子蹲在路边,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里,身上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
他们不动,也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哭。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压进脑子里的情绪——委屈、不甘、疼,还有死前那一瞬间的惊恐。这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撞我胸口,闷得我喘不过气。
我去,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用力眨眼,想把这画面甩掉。一定是中暑了,或者刚才晕倒的时候磕到头,产生幻觉了。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可那些人影还在,一点没少。
更吓人的是,他们全都在看我。
不是扫一眼那种,是死死盯着。那个旗袍女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漆黑。她张了张嘴,我没听见声音,但脑门像被铁锤敲了一下,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转身就走。
脚底打滑,差点摔倒。街上人太多,我左冲右突,想混进人流把自己藏起来。可每靠近一个游魂,对方就像受惊一样猛地后退,身体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那个溺死的小孩甚至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然后“哗”地一下散成水雾,消失不见。
我停下脚步,心跳快得要炸开。
不是他们怕我……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们躲着走。
我靠在一家关了门的药行铁皮门上,背脊贴着冰凉的金属,稍微清醒了一点。天色暗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霓虹招牌闪着红绿光,照得地面斑驳陆离。我抬头看对面酒楼外墙的大钟——五点四十七分,夏天的黄昏来得慢,可天却黑得反常,云层压得低,阳光早没了,整条街像泡在隔夜茶水里,昏黄浑浊。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她。
红衣女人,站在骑楼转角的阴影下。
一身鲜红连身裙,样式老气,像是七八十年代的款式,裙摆垂到小腿,脚上一双黑色布鞋。她站得很直,双手贴在身侧,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涂了脂粉,嘴唇鲜红,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笑。
可她的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就那么直勾勾看着我。
我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其他游魂都不见了。刚才还到处都是的阴影,此刻一个都没影。整条街突然安静下来,连街边音响放的谭咏麟都听不清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回荡:她来找我了。
她知道我能看见她。
我想跑,可腿不听使唤。我试着挪动身子,可只要一动,她的视线就跟过来,不管我偏头、闭眼、还是用余光偷瞄,她始终正对着我,距离没变,姿势也没变,就像钉在地上一样。
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火辣辣的。我咬了咬舌尖,疼,不是梦。
她动了。
一步踏出。
地上没声音,可整条街的灯光“啪”地暗了一瞬,像是电压不稳。等光重新亮起,她已经往前走了三米,离我不到十步远。她的脚没抬,整个人像是滑过去的,裙摆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我又往后蹭,后背抵着铁门,已经退到尽头。左边是窄巷,黑漆漆的望不见底,右边是商铺,全都关门了,卷闸门拉得严严实实,连个透气缝都没有。
她又是一步。
灯光再暗。
这一次,我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一声轻语:“你……看得见我?”
声音是个女人,年轻,带着点粤语腔,语气很轻,像在问一个熟人。可她说完,嘴角咧得更大了,几乎扯到耳根,露出一口漆黑的牙。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第三步还没落下,我就已经全身僵住。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我还是死死睁着,不敢闭。
她离我只有五步了。
红裙一尘不染,可我闻到了味儿——湿土、腐叶,还有淡淡的血腥气,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她抬起手。
苍白的手指,指甲又长又尖,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她慢慢指向我的眉心,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
整条街的灯忽然全部熄灭。
黑暗中,只剩她那双黑瞳,像两个无底洞,吸着我的眼神,一点一点往下拽。
她的脚再次离地。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叫不出,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
她要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