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岩穴口的枯草。萧无烬坐在石台边缘,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左手搭在膝盖,指节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泛白。端木星璃仍靠在内侧角落,身上盖着他的外袍,呼吸平稳,但脸色未见好转。他没再看她,目光钉在洞口外那片黑沉的树影里。
剑还插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剑身微颤,不是因为风。
是地面传来的震动。
极轻,若有若无,像是远处有人踩过落叶。但他知道,这不是野兽。野兽不会在三更天成群结队地靠近,也不会刻意压住脚步,更不会让空气里浮起那一丝极淡的铁锈味——那是刀刃淬毒后经夜风晾干的气息。
他缓缓起身,动作很慢,怕惊醒她。可他知道,她醒不来。迷香未解,神识被锁,就算外面打翻了天,她也听不见一声响。
他抽出剑,剑尖点地,轻轻一划,在身前留下一道浅痕。然后俯身,将她往岩穴深处挪了半丈,用一块塌落的石板挡住视线,又把外袍拉高,盖住她的头。
做完这些,他才站直身子,走向洞口。
刚踏出一步,一片树叶打着旋儿落下,粘在他肩头。他抬手拂去,叶背朝上,上面用墨笔写着一行小字:“世子留步,此女不宜带走。”
字迹工整,温润如君子书信。
他认得这字。慕容寒常在宗门考评卷上这样写字,一笔一画,像是教人向善。可现在这张纸,是从空中飘下来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叶子夹进袖中。
下一瞬,树梢晃动。
不是风摇,是人跃。
数十道黑影自四面八方扑下,落地无声,脚尖点地即稳,手中兵刃泛着幽蓝冷光。他们不喊话,不报号,也不围拢,而是分散站定,呈半月形封锁岩穴出口,动作整齐得像是一具具被线牵着的傀儡。
萧无烬站在原地,没动。
为首一人上前半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里没有杀气,反倒有种漠然,像是来办一件寻常差事。
“交人。”他说。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萧无烬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细剑,剑身映着月光,青色流光一闪而过。他抬起眼,看着那人,忽然笑了下。
“你们,”他说,“只配做她醒来的背景。”
话音落,剑已出。
第一剑横扫,快得看不见影。那人连反应都来不及,咽喉处便绽开一道血线,仰面倒下。身后两名杀手立刻扑上,左右夹击,刀锋直取双肋。
萧无烬侧身避过左刀,右手回撩,细剑自下而上挑断右腕筋脉。那人惨叫未出,他已抽剑旋身,剑柄撞在左侧杀手鼻梁,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第三名杀手从背后突刺,剑尖距他后心不足三寸,却被他反手一剑格开,剑刃顺势削过对方手腕,整只手掌连刀坠地。
三息之间,三人倒地。
其余杀手不再冒进,而是缓缓收拢阵型,彼此间距保持一致,刀锋朝内,形成合围之势。他们不再单独进攻,而是以小组为单位推进,一人佯攻,两人侧袭,节奏分明,显然是受过严训的死士。
萧无烬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岩壁。
他不想退,但必须护住身后那个昏睡的人。他不能让她被波及一丝一毫。
杀手们再次压上。
这一次,他主动迎了上去。
剑光如织,穿梭于人群之中。每一剑都精准无比,或刺喉、或挑腕、或穿心,绝不浪费一分力气。他不追击,不恋战,只要有人靠近岩穴口五步之内,必有一剑迎上。
七具尸体倒在林间,血渗进泥土,气味浓了起来。
剩下的杀手开始犹豫。
就在这时,林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铜铃轻晃。
紧接着,六名身穿墨甲的男子从树后走出。他们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领头一人手持青铜铃铛,另一手握着一柄短戟,戟尖滴着黑油似的液体。
“九幽困龙阵。”那人开口,声音低沉,“世子,束手就擒吧。”
萧无烬没答话。
他知道这个阵。宗门禁典上有记载,九人结阵,可困金丹初期修士三个时辰。眼前虽只有六人,但加上那铃铛控节,威力不容小觑。
他盯着那持铃之人,忽然想起早年在边疆见过的一种战鼓——鼓声能乱马蹄节奏,让骑兵自相践踏。这铃声,恐怕也是类似手段。
果然,六人站定方位,持铃者轻轻一摇。
叮——
声音清脆,却让萧无烬脑中一阵晕眩。他脚步微晃,剑势迟了一瞬。左侧杀手立刻扑上,刀锋擦过他肩头,布料撕裂,皮肤绽开一道血口。
旧伤被破。
他咬牙,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迅速调整呼吸节奏。不能再被动应对。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土地,蹲身将剑尖插入地面,闭眼感知灵流走向。三息后睁眼,已明白——铃声通过地下石脉传导,干扰人体经络运行。只要破坏传导路径,就能破局。
他拔剑,反手敲击地面三次。
每一次敲击的力度和角度都不同,发出特定频率的震波。地面微颤,远处持铃者的铃铛突然自行晃动,音律错乱。阵型顿时一滞。
就是现在。
他暴起疾冲,身形如电,在林间穿梭。第一剑刺穿左侧死士咽喉,第二剑横斩腰腹,第三剑挑飞短戟,第四剑直取持铃者咽喉。
那人惊觉不对,急忙后撤,可已晚了半步。细剑穿透他颈侧,鲜血喷出,铃铛落地,余音未绝。
阵破。
剩下五名墨甲死士尚未回神,已被他连斩三人。最后一人欲逃,被他甩出剑鞘击中后膝,跪倒在地。他走过去,一脚踩住对方肩膀,细剑抵住咽喉。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冷笑,咬破藏在牙中的毒囊,嘴角溢出黑血,片刻毙命。
萧无烬皱眉,收回剑。
他知道答案。
不用问。
远处山巅,忽然传来一声长笑。
“萧无烬,你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她一世。”
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仿佛就在身边低语。是慕容寒。
他站在原地,没回头,也没回应。
他知道对方不会现身。这时候出现,只会打乱自己的布局。他要的是消耗,是拖住自己,直到更多援军赶到。
果然,话音刚落,天边亮起十二道光点。
由远及近,踏空而来。
他们脚踩符纸,借风滑翔,衣袍猎猎,修为皆在筑基巅峰以上。有人手持火焰长枪,有人掌心凝聚雷球,有人袖中飘出毒雾,显然各有所长。
十二人落地,呈弧形包围,将岩穴彻底封死。
萧无烬背靠岩壁,终于感到一丝疲惫。
呼吸略重,左肩伤口不断渗血,顺着手臂流到指尖。他用袖口擦了擦,继续握紧细剑。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剑,都不能错。
一名使雷锤的壮汉率先出手,双手抡锤砸下,空中炸开一道电光。他侧身避过,锤击地面,碎石飞溅。另一人趁机从侧面掷出毒镖,被他用剑鞘拨开。第三人施展火蛇术,三条火蟒扑来,他纵身跃起,借力蹬树反弹,一剑贯穿施法者胸口。
战斗再度爆发。
他不再保留,剑招连绵不绝,每一击都力求速杀。可敌人数量太多,且各有手段,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被迫连连后退,始终无法靠近岩穴深处。
一名使毒雾的女子悄然靠近洞口,袖中洒出灰烟。他察觉不对,立即屏息,反手掷出一枚火折子点燃烟雾,火光一闪,毒烟化作黑焰,女子躲闪不及,半边身子烧焦,惨叫倒地。
他喘了口气,正欲再战,忽觉左腿一软。
低头看去,小腿不知何时被划开一道口子,伤口发紫,显然是中了毒。他从怀中摸出解毒散撒上,疼痛稍缓,但行动已受影响。
敌人抓住机会,同时压上。
火焰、雷光、刀影交织成网,逼得他连连后退。他拼尽全力格挡,可终究寡不敌众。一记雷鞭抽中他右臂,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喉头一甜,差点呕出血来。
他撑着剑站起来,手指发抖。
他知道不能再拖。
必须一剑清场。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真元尽数运转。青色剑气自周身升腾,渐渐转为银白,脚下石地寸寸龟裂。细剑斜指苍穹,剑尖微微震颤,似在呼应某种古老召唤。
他知道这一剑之后,无论生死,都会有个了结。
他睁开眼,目光如刃。
十二名高手同时凝神戒备,纷纷祭出最强手段。
火焰升腾,雷云聚顶,毒雾弥漫,刀光如雨。
他站在原地,不动如山。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见的话:
“再等等。”
下一瞬,他举剑,向前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