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剑,向前踏出一步。
地面裂痕如蛛网蔓延,细剑划破夜风,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道银线自下而上撕开黑暗。雷锤死士的招式正到中途,体内雷劲尚未完全凝聚,却被那一线剑光引动,丹田猛然一震,仿佛有股无形之力钻入经络,直冲识海。他瞳孔骤缩,双臂失控般颤抖,掌中雷球轰然炸裂,电蛇乱窜,将身旁两人击退数步。
萧无烬借势腾跃,足尖在碎石上一点,身形如箭射出。第二剑刺向火枪手咽喉,对方仓促横枪格挡,枪杆被削断三寸,火星四溅。第三剑已至,贴着断口滑入,穿透锁骨下方空隙,未取性命,却精准封住其肩井穴,令整条手臂瞬间瘫软。他不回头,反手甩出剑鞘,砸中身后扑来的毒雾施法者膝盖,那人踉跄跪地,袖中药粉洒落泥土,冒起一阵青烟。
十二人联手之势被这一连串快攻硬生生撕开缺口。
剩下九人不再分散,迅速收拢阵型,三人一组,呈品字形推进。一人持刀在前佯攻,两人藏于侧后蓄力,显然是配合已久的杀阵。火焰与雷光在掌心重新凝聚,空气因高温扭曲,草叶无声卷曲焦黑。
萧无烬落地未稳,左腿伤处传来一阵麻木,毒素仍在经脉中游走,每一次发力都像有细针在血管里刮擦。他咬牙压下眩晕感,将细剑横于胸前,呼吸放缓,目光扫过每一双眼睛。他知道不能再拖,必须在意识彻底模糊前结束战斗。
第四剑,他主动出击。
迎上正面三人,剑尖微颤,竟在空中留下七道虚影,真假难辨。左侧刀手本能地格挡高处虚影,右侧雷球术士则锁定低处残影,唯有中间那名火盾修士察觉不对,大喝一声:“是诱招!”可为时已晚。
萧无烬本体早已从两道虚影之间的空隙穿入,细剑由下往上斜撩,先挑断刀手腕筋,再顺势点中雷术士眉心,使其神识震荡,手中雷球失控坠地,炸出浅坑。火盾修士怒吼着挥盾拍来,却被他矮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入其肋下软肉,虽未致命,却让对方痛得弓身,攻势全废。
六人倒地,只剩最后三人背靠背立于林缘。
其中一人手持双钩,钩尖泛紫,显是淬了剧毒;另一人掌心浮现金纹圆盘,应是某种禁锢类法器;第三人最为沉默,始终站在最后,双手藏于袖中,气息隐晦。
萧无烬站着没动,胸口起伏略重,右手虎口崩裂,血顺着剑脊流下,在剑尖凝成一滴,坠入土中。
“你们还有一次机会。”他说,声音沙哑却不抖,“放下兵刃,我留你们全尸。”
双钩男子冷笑:“世子好大的口气,可你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话音未落,金盘修士猛然抬手,圆盘脱掌飞出,悬于半空急速旋转,边缘泛起黄光。地面随之震动,八根石柱破土而出,呈环形围住萧无烬,柱身刻满符文,隐隐形成结界。
困阵已成。
双钩男子趁机跃起,双钩交叉剪向他脖颈;藏袖之人终于出手,两枚细针自袖底激射而出,直取双目;最后一人则悄然绕至背后,掌心凝聚一团黑气,准备偷袭命门。
四面合围,杀机毕露。
萧无烬闭眼。
不是惧怕,而是感知。
脚下大地的灵流、头顶星月的微光、鼻尖血腥与草木腐味交织的气息——一切都在他识海中化作清晰路径。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双钩距颈不过三寸,细针破风之声刺耳逼近,背后黑掌即将贴上脊梁——
他睁眼,暴起。
第一动,不是闪避,而是向前撞入双钩之间,细剑自腋下反手刺出,贯穿金盘修士小腹,将其钉在地上。圆盘失主,光芒顿消,石柱结界咔嚓裂开一道缝隙。
第二动,头也不回,左手往后一扬,一枚早藏于袖中的火折子精准撞上背后偷袭者的掌心黑气。火遇邪物,轰然爆燃,那人惨叫着翻滚出去,手掌焦黑蜷缩。
第三动,拧腰旋身,细剑抽离带出血柱,顺势横扫,将双钩斩断一柄,余力未尽,剑锋擦过另一人手腕,筋脉尽断。最后那名藏针者见势不妙欲逃,却被他甩出剑鞘击中脚踝,扑倒在地。
他一步步走过去,踩住那人后颈,弯腰拾起细剑。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挣扎不得,冷笑道:“你以为……我们会说吗?”
萧无烬没再问。
剑光一闪,人已不动。
十二具尸体静静躺在林间,血浸透枯叶,气味浓重却不再令人烦躁。风从林外吹来,带着山野清晨特有的凉意,拂过他染血的脸颊,也吹散了最后一丝紧绷的杀意。
他转身,走向岩穴。
脚步有些沉,每一步都在提醒他身体的极限。肩头伤口再度渗血,小腿麻木感扩散至大腿,毒素未清。但他不能停,也不能倒。里面那个人还在等他。
岩穴口那块塌落的石板仍挡着视线,他伸手挪开,蹲下身,看见她蜷在角落,月白裙摆沾了尘土,发间星纱微乱,小银剑还别在鬓边,只是手无力垂落,指尖泛白。
他轻轻唤她:“星璃。”
没反应。
又唤了一声,声音放柔了些:“我来了。”
她睫毛微微一颤,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他解开外袍,小心翼翼将她抱起。动作极轻,生怕碰疼她一丝一毫。她的头靠在他胸前,呼吸微弱而温热,透过单薄衣料传到他皮肤上。
“别怕。”他在她耳边说,嗓音低哑,“没事了。”
她缓缓睁开眼,紫瞳映着微弱天光,起初有些茫然,随即聚焦在他脸上。那一瞬,她眼中雾气骤起,手指微微抬起,抚上他满是血污的脸颊,指尖轻颤。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林。
他将她搂紧了些,额头抵住她额心,闭了闭眼。
“以后都不会了。”他说,“我会一直在,护你周全。”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双手慢慢环住他的腰。她的身子还有些发抖,不知是余悸未消,还是迷香未解。他任她抱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林间恢复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过了许久,她才稍稍松开,仰头看他:“外面……都解决了吗?”
“解决了。”他点头,“一个都没留。”
她轻轻“嗯”了一声,靠回他肩上,不再多问。她知道他不会骗她,也不需要听细节。只要他还活着,还抱着她,就够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感觉体力渐渐恢复些许,便将她轻轻放在岩穴外干净的草地上,自己坐在旁边调息。左肩伤口用布条简单包扎,是从外袍撕下的边角。小腿上的毒暂时压制,但还需药物彻底清除。
她看着他处理伤口,忽然伸手拉住他衣袖:“让我看看。”
他顿了顿,点头。
她指尖触到他肩头时,轻微一顿,眉头微蹙:“伤得不轻。”
“皮外伤。”他说,“死不了。”
她没理他这话,从腰间取下一枚青铜星盘,轻轻按在他伤口周围。一股清凉之意渗入肌肤,疼痛稍缓。她收回手,星盘归位,低声道:“这是我能做的最少的事。”
他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说:“你该休息。”
“你也一样。”她望着他,“为什么不早点来?”
他明白她的意思。不是责怪,只是想知道。
“我查到了痕迹,但追踪花了时间。”他说,“幽冥谷禁阵残痕、蚀纹铜片的气息……我确认是他动手后才敢贸然闯入。我不想打草惊蛇,更不想让你陷入更深的险境。”
她听着,没打断。
片刻后,她低声说:“下次……别管那么多。只要能救我,怎么都行。”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下,眼角那道淡金色剑痕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好。”他说,“下次我不讲道理,直接杀人。”
她也忍不住弯了唇角,随即又敛去,认真看他:“你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做到。”
“哪件?”
“永远都在。”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将她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轻缓。
“我答应你。”他说,“这辈子,只要你回头,我就在。”
她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靠在他身边,闭上眼。风吹过草地,拂动她的发丝,也吹散了昨夜所有的恐惧与阴霾。
他坐着没动,一手按剑,一手护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林间尸首,确认再无威胁。天边已有微光,山色渐明,新的一天正在来临。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彼此靠着,像是要把昨夜失去的安全感一点点补回来。
远处传来鸟鸣,第一缕阳光穿过树梢,落在她握着他衣角的手上。
那只手很轻,却抓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