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空气凝滞如铁,九具石傀儡缓缓抬手,掌心朝外,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所控。萧砚站在姬晚身前,右手已将银质手术刀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觉到右肩胛骨的位置烫得厉害,那道淡金色咒印仿佛要从皮肤下挣脱出来,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灼热感顺着脊椎爬升。
姬晚仍站在原地,左臂上的黄符还在燃烧,暗红火焰沿着袖口蔓延,她的呼吸急促,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再喊话。她只是盯着中央那具刻着“姬玄渊”三字的傀儡,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痛,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就在这一刻,中央傀儡胸前的符纹骤然亮起,黑光流转,与姬晚香囊上的族纹同源却截然相反。一道铁链破开石砖,从地下疾射而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它缠住姬晚的双臂,顺势绕过腰身,猛地一收——
她整个人被拖离原地,重重撞向地面,翻滚数圈才停下。锁链未断,另一端深深嵌入石傀儡胸口,像是从体内生长出来的机关。
萧砚冲了上去。
他没有喊她的名字,也没有停顿观察。脚步落地的瞬间,手术刀已划出弧线,直斩锁链关节处。刀锋触及铁链的刹那,右肩咒印猛然爆发金光,光芒顺着手臂奔涌而下,灌入刀身。那一瞬,刀刃竟如烧红的烙铁般发出轻微嗡鸣。
“嗤”的一声,锁链应声断裂。
断口处焦黑一片,像是被高温熔断。剩下的半截链条缩回傀儡体内,发出金属摩擦的闷响。
姬晚趴在地上喘息,左手撑地想要起身,指尖触到一片碎石。她没看伤处,也没检查身体,而是抬头望向萧砚。他背对着她,站在两具傀儡之间,手术刀垂在身侧,刀尖滴落一滴发烫的金属残液。
“你还能动?”他问,声音低沉,不带情绪。
“能。”她咬牙站起,左手迅速探入香囊,摸到最后一撮朱砂。她没再画符,也没念咒,只是将粉末攥在掌心,任其刺痛皮肤。
九具傀儡开始移动。
它们不再静立,也不再摆出仪式性的姿态。它们迈步向前,步伐一致,落地无声,却让整个石室的地面都在震颤。第一具傀儡挥拳砸来,拳头比常人头颅还大,带着破风之声直击萧砚面门。
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削向对方肘部。刀刃切入石质关节,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傀儡动作一顿,但未停止,另一只手立即补上,掌缘如刀劈下。
姬晚冲上来,一脚踹中其膝窝后方。这一脚用了巧劲,借力打力,傀儡重心偏移,单膝跪地。她立刻抽出一张残破黄符,贴在其额心,口中低喝:“封!”
符纸燃起微弱火光,傀儡全身僵住。
可还没等她松口气,其余八具已围拢过来,呈环形逼近。它们不再分散进攻,而是以标准战术队形压上,两前、四中、三后,封锁所有退路。
萧砚后退一步,背靠姬晚。
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也跟着后撤半步,两人背贴背站立。她的左手仍护着香囊,右手握紧残留的朱砂;他的左手按在右肩,感受着咒印传来的持续高热,右手持刀,刀锋微微上扬。
“它们不是活物。”他说,“是仿生结构,有关节,有传动点。我看得出弱点。”
“说。”她答。
“颈胸连接处应力最大,肩胛枢轴是旋转中心,髋臼嵌合承担全身重量。”他语速极快,像是在手术台上讲解解剖要点,“优先破坏这三处,它们会失衡。”
姬晚没回应,只是闭眼一瞬,再睁时,左瞳深处闪过一抹琥珀色。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朱砂上,混合成暗红浆液。她抬手,在空中画出一道残缺符纹,低声念道:“借你之手,破其骨。”
那道符纹没有成型,而是化作一道流光,钻入萧砚右臂。
他手臂一震,肌肉绷紧,刀锋之上隐隐浮现出一层赤红色光晕。他没问发生了什么,也没迟疑,立刻转身迎敌。
一具傀儡挥拳袭来,目标是姬晚后脑。萧砚横刀格挡,刀身与石拳相撞,发出金石交鸣之声。他顺势旋身,借力带刀,直削对方肩胛枢轴。刀锋切入三寸,石屑飞溅,傀儡右臂当场脱臼,垂落下来。
另一具从侧面扑至,双手成爪,抓向姬晚肩膀。她矮身避过,反手将掌心朱砂拍在其胸口。朱砂沾上石面,瞬间渗入,像是被某种力量吸收。她趁机跃起,一脚踢中其髋臼嵌合处。傀儡踉跄后退,步伐紊乱。
萧砚抓住机会,冲上前连刺三刀——第一刀挑断颈胸连接韧带,第二刀撬开肩胛枢轴,第三刀猛击髋臼裂缝。那傀儡轰然倒地,砸出沉闷声响,四肢抽搐几下,彻底不动。
“第三个了。”姬晚喘息着说。
“还有六个。”萧砚抹去溅到脸上的石粉,“中央那个没动。”
果然,中央傀儡依旧静立原地,胸前符纹忽明忽暗,像是在积蓄力量。其余六具则加快攻势,不再讲究节奏,而是疯狂扑击,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萧砚挥刀格挡,每一击都精准命中关节弱点,但敌人太多,他渐渐被逼退。姬晚试图从侧翼支援,却被两具傀儡死死缠住,只能勉强自保。
一记重拳擦过萧砚耳际,他偏头躲过,但肩头还是被扫中。剧痛传来,右肩咒印的热度几乎让他失神。他踉跄一步,刀锋险些脱手。
就在这时,姬晚忽然厉喝一声:“停!”
她双手结印,指尖鲜血滴落,在地面迅速勾勒出半个残阵。那是她家族古咒中的滞碍术,本需完整布阵才能生效,但她强行催动残余咒力,硬生生在脚下形成一片粘滞区域。
最先扑来的傀儡踏入其中,动作顿时迟缓半拍。
就是这半秒。
萧砚抓住空档,一个突进,刀锋直取最近一具傀儡的颈根。刀刃全数没入,横向一拉,颈胸连接彻底断裂。傀儡头颅歪斜,轰然跪倒。
他又旋身斩向左侧,正中肩胛枢轴。石质关节崩裂,整条手臂飞出,砸在墙上碎成数块。
第六具傀儡见状,竟放弃进攻,转而扑向中央傀儡,与其他两具一同将其护在身后。
“它们在保护核心。”姬晚靠墙喘息,嘴角又溢出血丝。她强行施术,内腑已受震荡。
萧砚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掌心伤口边缘的灰化已经蔓延至手腕,皮肤像被墨汁浸透,神经传来阵阵钝痛,如同细针在血管里来回穿刺。他试着活动手指,还能动,但反应慢了一瞬。
他知道时间不多。
他迈步向前,不再防御,只攻不守。刀锋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拼尽全力的决绝。他接连击溃两具傀儡,将其关节尽数破坏,逼得它们跪地不起。
最后三具形成三角阵型,将中央傀儡护在中间。它们不再主动出击,而是缓缓逼近,压缩空间。
萧砚退至姬晚身边。
“只剩三个。”她说。
“中间那个是主控。”他判断,“只要毁掉它,其余两个自然失效。”
“你怎么知道?”
“它的符纹频率和其他不同。”他盯着那道黑光,“而且,它从来没真正攻击过我们。它在等什么。”
姬晚点头。她抬起手,将香囊中最后一点朱砂倒在掌心。“我还能撑一次。”
“不用。”他说,“这次我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独自面对三具傀儡。
中央傀儡终于动了。
它抬起右手,掌心朝天,做出一个类似召唤的手势。其余两具立刻分列两侧,同步抬手,三只石掌在空中形成三角,指向萧砚。
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萧砚没有退。他换左手持刀,右手猛地按在右肩咒印上。那一瞬,金光从衣料下透出,顺着经络奔涌而下,灌入左臂。他咬牙承受灼痛,刀锋高举,赤红咒力与金光交织于刃上。
三具傀儡同时扑来。
他迎上。
第一具直冲面门,他低头避过,反手一刀削断其膝弯,顺势蹬地跃起,踩着其肩头腾空而起。第二具从侧方袭来,他凌空旋身,刀锋横扫,正中其肩胛枢轴,石屑纷飞。第三具——也就是中央傀儡——正面迎击,双拳合击。
他在空中无法变向。
眼看就要被击中,姬晚忽然从后方掷出一枚染血铜钱,直取傀儡眼眶位置。虽无五官,但铜钱击中额心“姬玄渊”三字时,傀儡动作竟为之一滞。
就是这一瞬。
萧砚借势下坠,刀锋由上而下,狠狠劈入对方颈根。金光与咒力同时爆发,石质表层龟裂,裂缝迅速蔓延至全身。
傀儡双臂垂落,膝盖弯曲,缓缓跪倒在地。
其余两具傀儡动作戛然而止,僵立原地。
萧砚没停。他拔刀,连续三击——左膝、右肘、颈根,全部命中先前指出的应力集中点。每一下都伴随着石料崩裂的脆响。
中央傀儡终于支撑不住,身躯剧烈震颤,随后轰然爆碎。
石块四散飞溅,尘烟弥漫。
就在烟尘之中,一件东西从破碎的躯干内飞出,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萧砚脚边。
是一块青铜虎符。
半块。
表面刻有模糊篆文,边缘断裂参差,像是被硬生生掰开。它静静地躺在地上,反射着石室中微弱的冷光。
四周归于寂静。
其余八具傀儡早已不动,或跪或倒,碎石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石粉与焦痕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萧砚站在原地,没有弯腰去捡。
他右手持刀垂于身侧,刀锋已有缺口,边缘发黑。左掌伤口进一步恶化,灰化已蔓延至小臂,皮肤紧绷发亮,触碰时有种木质感。他呼吸平稳,但每一次吸气,肋骨处都传来锯齿般的钝痛。
姬晚靠坐在墙边,左手仍护着香囊,指尖沾着紫黑色的猫血与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她抬头看着那些破碎的傀儡残骸,眼神警惕未消。她没去看虎符,也没问要不要捡。
她只是问:“你还站得住?”
“站得住。”他说。
“那就别傻站着。”她撑着墙慢慢起身,脚步虚浮,但站稳了,“东西在你脚边,捡起来。”
萧砚低头。
虎符静静躺着,断裂的边缘像是咬过的骨头。
他弯腰,用未受伤的右手将其拾起。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段被掩埋的历史。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虎符收进白大褂口袋,与黄符和手术刀放在一起。
石室中央的地面上,碎石之下隐约露出一块方形石台的边缘。那里似乎有什么正在苏醒,但此刻还未显现。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方才中央傀儡跪倒的位置。
姬晚走到他身旁,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镜片后的目光异常清醒,像是刚刚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又一次常规手术。
“下次,”她说,“别让我一个人骂祖宗。”
“下次,”他答,“你别站那么前面。”
她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石室依旧昏暗,冷光从墙壁缝隙中渗入,照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却没有移动。
虎符已在手中。
石台尚未浮现。
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