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城市像是泡在灰水里的旧照片。萧砚走在前头,脚步压着地砖裂缝走,鞋底不发出太大声音。姬晚跟在他斜后方两步远,右手缠着的布条边缘已经透出新的黑渍,她没去碰,只让左手按着香囊,指节发白。玄玑贴着墙根移动,耳朵朝后竖着,尾巴低垂,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们绕过电视台后巷的垃圾站,停在一道铁丝网前。网眼锈得厉害,但靠近地面的一角被人用工具剪开过,缺口边缘整齐。萧砚蹲下,伸手摸了摸断口,指尖沾上一点潮湿的铁锈。他没说话,只是侧头看了姬晚一眼。
姬晚从香囊里捏出一小撮朱砂,混着玄玑刚用爪子在网柱上划出的三道浅痕,迅速画了个倒三角形。朱砂粉末落进划痕时,空气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嗡”——像是某种频率被短暂打断。玄玑耳朵一抖,跃过缺口。两人跟着翻进去,落地时膝盖微屈,没惊动周围任何动静。
前面是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褪色的蓝漆,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匾:“新星训练营”。门锁是电子的,带指纹识别和摄像头。萧砚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卡片,表面印着“市立医院设备巡检”字样,芯片是他昨夜用手术室备用卡复制的。他把卡插进读卡槽,等了三秒,绿灯亮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走廊铺着廉价地毯,踩上去闷闷的。墙上贴着练习生的照片,一个个穿着统一的训练服,笑容标准,眼神空洞。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汗味,也不是香水,是一种淡淡的、像是烧焦塑料混合檀香的气息。姬晚皱了下眉,抬手掩住口鼻。
“招魂幡的味道。”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往楼梯走。二楼是舞蹈房和声乐室,灯光熄着。三楼才是宿舍区。楼梯转角处,第一面黑色布幡就挂在走廊尽头。布料老旧,边角磨损,上面用暗红色线绣着扭曲的文字,看不出是哪种语言。风从通风口吹进来,幡布轻轻晃动,却没有声音。
萧砚停下,伸手想碰。
姬晚一把抓住他手腕。“别碰。这不是装饰。”
话音刚落,那幡布突然剧烈一荡,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冷气从布面扩散出来,贴着地面蔓延。萧砚感到脚踝一凉,低头看去,地毯上的花纹似乎变了——原本是简单的几何图形,此刻却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嘴唇微动,像是在无声呐喊。
“怨念回响。”姬晚松开他的手,“每面幡底下都困着一个魂,被抽了阳气又没能走脱。”
玄玑走到幡前,鼻子贴近布料嗅了嗅,随即猛地后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它转身跳到姬晚肩上,爪子微微伸出,搭在她颈侧。
姬晚没赶它,只从香囊里又取出一点朱砂,撒在自己和萧砚鞋尖前。朱砂落地即沉,像是被地毯吸了进去。她低声说:“走中间,别靠墙,也别踩有裂纹的地砖。”
他们继续往前。每层走廊尽头都挂着同样的黑幡,位置对称,间距一致。越往里走,那股焦塑料味越浓。三楼宿舍门编号从301到318,大多数门缝底下透着光,说明有人在房间。可整条走廊没有一点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不对劲。”萧砚停下,“这个点,练习生应该在做早训。”
“不是不做。”姬晚靠墙听了听,“是不能出声。”
她指向307房门。门缝底下渗出一丝极淡的绿光,像是从床底漏出来的。她抬手示意萧砚别动,自己从香囊取出一枚铜钱,在掌心搓了两下,然后轻轻贴在门板上。
铜钱立刻变黑。
她收回手,脸色更白了几分。“里面有东西在抽魂。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性的。”
萧砚走到对面306门前,掏出工牌在门锁感应区一刷。滴的一声,门开了。
房间不大,两张上下铺,靠窗那张床铺整洁,另一张凌乱。墙上贴着偶像海报,桌上摆着水杯和笔记本。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直到萧砚拉开床底储物柜。
柜子里躺着一个练习生模样的少年,双眼闭着,脸色青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脖颈两侧有两点红印,像是被针扎过。萧砚伸手探他脉搏,指尖刚触到皮肤,就感到一股阴冷顺着手指往上爬。
他立刻缩手。
姬晚走过来,掀开少年衣领。在他后颈下方,贴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正散发着微弱的绿光。她用银针轻轻一挑,金属片脱落,绿光瞬间熄灭。少年呼吸稍稍平稳了些。
“信号中继器。”她说,“跟电视台后台用的是同一种技术。”
玄玑跳上床沿,盯着那片金属片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爪子,把它拨到地上。金属片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玻璃碎裂。
萧砚捡起来,翻过背面。在极小的角落,刻着一个徽记:环形山包围着一朵雪花,线条简洁,却带着某种冰冷的秩序感。
他瞳孔猛地一缩。
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在右肩胛骨的位置。那里正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他没说话,只是把金属片攥进掌心,指节用力到发白。
“怎么了?”姬晚问。
“这个标志。”他声音低,“我在哪里见过。”
他闭了下眼。画面闪现:一间全白的房间,四壁反光,中央是金属床,床边站着穿白大褂的人,手里拿着一支针管,针尖泛着同样的绿光。那人转身,脸上戴着防毒面具般的目镜,背后墙上,就印着这个徽记。
记忆戛然而止。
他睁开眼,额头出了层冷汗。“雪山……有个地方,叫第三研究所。这是他们的标准器皿编号。”
姬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细节。她知道他记忆残缺,也知道强行追溯会引发反噬。她只说:“所以,选秀公司不是终点,是中转站。他们用练习生当容器,把阳气抽出来,再输送到别的地方。”
“市政府。”萧砚接道。
“对。但我们现在没法直接进去。”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渗血的右手,“我撑不住强攻结界,你也一样。得先拿到证据,至少要弄清楚他们是怎么操作的。”
萧砚把金属片收进口袋,转身离开房间。姬晚跟上,玄玑跳下床,走在最前。
监控室在二楼拐角,门锁比普通房间多了一层金属护板,带密码加指纹双重验证。萧砚试了工牌,无效。他蹲下检查门框底部,发现有根光纤从墙内延伸出来,接入走廊另一端的配电箱。
“不是独立系统。”他说,“数据会同步到主控中心。”
“那就别开门。”姬晚说,“我们从外面接。”
她让玄玑趴在配电箱侧面,用爪子轻轻刮开一条缝隙。黑猫闭上眼,额心微微发烫。几秒后,一缕紫焰从它鼻尖溢出,顺着光纤钻了进去。
“它在找硬盘残片。”姬晚靠着墙坐下,喘了口气,“通灵阵只能维持三分钟,得抓紧。”
萧砚盯着配电箱上的指示灯。绿灯闪烁频率不稳,像是在承受某种干扰。他掏出手机,连上自制的信号捕获器,开始抓取传输中的数据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忽然,配电箱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像是某个开关被触发。手机屏幕一闪,跳出一段视频文件,时间戳显示为凌晨两点十七分。
画面是黑白的,角度来自走廊顶部的监控。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出现在镜头里,手里拿着针管,走向307房。他动作不快,像是早就熟悉这里的巡逻规律。针管尖端确实泛着幽绿色荧光,与之前金属片的光色一致。
萧砚放大画面。男人没戴口罩,但脸部被走廊阴影遮住大半。只能看到他右手背上有道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
“清洁工换班时间是两点十五到二十三。”萧砚低声说,“他特意卡在这个空档。”
姬晚凑近看屏幕,突然指着针管侧面:“等等,那里。”
画面定格。在针管底部,有一个极小的标签,写着一行编号:S-3-741。
“741号。”萧砚喃喃道,“实验体编号。”
他想起林晓棠临终前说的话,想起殡仪馆地下舱体上的铭牌,想起宫女幽魂消失前指向的地缝。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数字。
“这不是偶然。”他说,“他们在选特定的人。”
姬晚没接话。她从香囊里取出一张未激活的黄符,贴在手机屏幕上,然后让玄玑吐出一小团紫焰,点燃符纸一角。火焰不旺,却让整个画面蒙上一层暗金色光晕。
针管的影像变得更清晰了。
除了编号,还能看到生产商信息:雪山生物工程研究院·第三所。
“实锤了。”姬晚掐灭火焰,符纸化为灰烬飘落,“这些器材是从研究所流出来的。而且,使用方式完全一致——都是夜间行动,都是针对特定目标,都是抽取阳气。”
萧砚关掉视频,把数据拷进U盘。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面黑幡还在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某种看不见的指令。
“他们今晚还会来。”他说。
“一定会。”姬晚撑着墙站起来,“这种仪式不能中断,一旦断了,之前抽的能量就会反噬。”
“所以我们得等。”萧砚说,“等他们再来,拍下全过程,最好能抓到人。”
“风险太大。”姬晚摇头,“你忘了我们在被追踪?只要我们在这里停留超过两个小时,对方就能定位到具体位置。”
“那就只留一个人。”萧砚说,“你带玄玑先撤,找个安全点等消息。我留下。”
“你疯了?”她冷笑,“你现在站都快站不稳,左臂的痛感越来越强,右肩的封印也在松动。你留下来就是送死。”
“所以才要快。”他说,“我不需要硬拼,只需要拍下画面,然后立刻撤离。你在外围接应,一有异常就放信号。”
姬晚盯着他,没说话。她的指尖还在渗黑血,缠着的布条已经湿透。但她眼神没躲,也没退。
“你真觉得你能控制局面?”她问。
“不觉得。”他说,“但我得试试。”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点头。“好。但你记住——超过二十分钟没动静,我就冲进来。不管有没有证据,先把人带走。”
萧砚没反对。他把U盘塞进防水袋,放进内袋,又检查了一遍口袋里的手术刀和黄符。玄玑跳到他脚边,抬头看了他一眼,金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发亮。
“走吧。”他说。
两人一猫悄悄退回楼梯间。姬晚在转角处停下,从香囊里取出一枚铜钱,在玄玑额心画了道符纹。黑猫耳朵微动,随即跃下,沿着墙根潜行,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萧砚独自走上三楼。
他没回306房,而是躲在楼梯口的消防柜后面,打开手机远程连接,盯着配电箱传来的实时画面。时间一点点过去,走廊依旧安静。
六点四十分。
通风口传来极轻的摩擦声。
他抬头看去。通风栅栏边缘,有一丝几乎不可见的金属反光闪过。
他屏住呼吸。
七点零二分,走廊灯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是电压波动。紧接着,那扇通往307房的门,缓缓打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针管,绿光在昏暗中格外刺眼。他没看监控方向,径直走向楼梯。经过黑幡时,幡布突然无风自动,荡出一个弧度。
男人脚步没停。
萧砚举起手机,悄悄打开录像功能。
就在这一刻,他右肩的咒印猛地一烫,像是被火燎了一下。他咬牙忍住,手指没抖,画面稳稳录了下来。
男人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拐角。
萧砚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但他没注意到,身后那面黑幡的底部,一缕黑烟正缓缓升起,像蛇一样贴着墙壁爬行,最终钻进了墙缝。
他一路尾随,穿过一楼大厅,来到后门出口。男人推门出去,走进一条窄巷。萧砚隔着玻璃门看着他走向一辆白色厢式货车,打开侧门,把针管放进一个保温箱。
他拍下了车牌。
正准备撤离,手机突然震动。是姬晚发来的加密消息:“快走。玄玑感应到追踪源在靠近,距离不足五百米。”
萧砚收起手机,转身想从原路返回。
可就在这时,整栋楼的灯光同时熄灭。
黑暗中,只有保温箱里的绿光还在闪烁。
他立刻后退,却发现后门不知何时被锁死了。他摸出工牌去刷,读卡器没反应。
通风系统发出一声低鸣,像是启动了某种循环。
他意识到不对,立刻往楼梯跑。
可刚踏上台阶,头顶的监控摄像头突然转动,红光一闪,开始录像。
他知道暴露了。
没有犹豫,他拔腿就往二楼冲。必须回到监控室,销毁远程传输记录,否则所有数据都会被对方截获。
他冲进监控室时,配电箱正在发出警报声。他迅速插入U盘,启动数据清除程序。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推进。
十秒。
二十秒。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球形摄像头,发现镜头正对着门口。他抄起桌上的金属支架,砸向镜头。
“砰!”
屏幕黑了。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他拔出U盘,塞进口袋,正准备从窗户逃,门把手突然转动。
他闪身躲到控制台后面。
门开了。
一道手电光扫进来,照在地上的灰烬上。光束停顿了一下,随即移开。
有人走进来,站在门口。
“查一下最近的传输记录。”是个男声,语气平静,“特别是凌晨两点到七点之间的。”
“是。”另一个声音答。
萧砚屏住呼吸,右手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术刀。
控制台上的清除进度条走到98%。
门外的人没再说话。手电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照过每一寸地面。
进度条跳到99%。
突然,玄玑从天花板的通风口跳下,一爪拍在主机电源键上。
屏幕瞬间熄灭。
“谁?”门口的人厉声喝道。
萧砚趁机翻窗而出。
他落在楼后的草地上,立刻起身狂奔。身后没有追兵,但他不敢停下。他知道,对方已经知道有人闯入,接下来的每一秒都会更危险。
他在街角拐弯,一头撞进等在那里的姬晚怀里。
“拿到了?”她问。
他点点头,把U盘递给她。
她接过,立刻塞进香囊最里层。玄玑跳上她肩头,耳朵紧贴着她的脸颊,像是在确认她的心跳。
“走。”她说,“换个地方。”
他们沿着小路快步前行。天光渐亮,城市开始苏醒。可他们知道,真正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萧砚走在前头,右手还按在右肩位置。那里仍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从深处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