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过楼顶,街面的雾气被车轮碾成细碎的灰白。萧砚走在人行道边缘,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他右手还贴着右肩胛骨,那里的皮肤像裹了层烧红的铁皮,热感没有减弱,反而随着走动隐隐搏动。他没回头,但知道姬晚跟在后面十米远,脚步轻,呼吸压得很低。
他们没说话。从训练营逃出来后就没再开口。U盘在她香囊里,数据已经看过——雪山第三研究所、741号实验体、夜间抽取阳气的操作流程。证据链完整,但不够。真正掌控选秀节目的不是后台人员,也不是那些穿白大褂的技术员,而是坐在评委席上的“专业人士”。
要查清控制机制,就得靠近评委。
萧砚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掉漆的铁门前停下。门后是间临时租下的民房,窗户封死,窗帘拉严。他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面墙镜。桌上摆着一把理发剪,插着电,线头垂在地上。
他脱下外套,坐到镜子前。
剪刀开动,咔嚓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黑发一撮撮落在肩头、地面。他剪得很慢,从额前到后脑,每一刀都避开耳廓和颈侧,确保发型符合练习生标准照的模板。十分钟不到,原本利落的短发变成略带凌乱的学生头,刘海遮住眉峰,后颈露出一段干净的皮肤。
姬晚站在门口,没进来。她左手按着香囊,右手缠着的布条又渗出一圈新黑渍,但她没换,也没看。
“证件呢?”她问。
萧砚从内袋取出一张身份证,递过去。照片是他三天前拍的,信息伪造自医院实习生档案,名字换成“林哲”,年龄二十三,籍贯江城,职业栏写着“音乐学院在读”。
“体检表也做了。”他声音哑,“体温、血压、心率全按正常值填,加了医院电子章,扫码能验真。”
姬晚接过身份证,翻看背面。她没质疑,只是把证件放进随身的小包里。
“你确定要自己上?”她说。
“没人比我更懂人体反应。”萧砚站起身,从行李箱拿出一套衣服——白色卫衣、黑色长裤、运动鞋,全是选秀公司发放的标准练习生装。他换上,拉好拉链,袖口刚好盖住手腕。
“评委今天上午九点进场,初选环节从十点开始。”他说,“我要赶在八点半前完成身份登记和体检。”
姬晚点头。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把剪刀看了看,又放下。“听诊器带了吗?”
“在包里。”他指了指斜挎的帆布包,“普通款,没改装。”
“不需要改。”她说,“你用它听心跳的时候,别急着拿开。多听几秒,找异常共振。”
他知道她的意思。通灵者能感知亡者心声,医生能听活人心跳。如果评委体内有异物,尤其是金属植入体,颅骨结构改变会带来音波畸变。只要他够近、够久、够稳,就能捕捉到。
他背上包,走向门口。
“你去控制室?”他问。
“早到了。”她说,“通风口、监控线路、备用电源,我都看过。我能待的位置只有一个——B区技术隔间,离主控台十五米,有独立供电,摄像头盲区。”
“信号能传出来?”
“能。”她伸手进香囊,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掌心,“我盯你上台。你一旦发现不对,就咳嗽两声。我会看到。”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推门出去。
外面阳光已经铺满街道。他沿着人行道走,脚步恢复之前的节奏。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温偏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住了肩后的灼热。
选秀节目录制地点在市文化中心三楼演播厅。九点前,门口已排起长队。练习生们穿着统一服装,三五成群站着,有人低声聊天,有人闭眼默记歌词。安保人员在入口处核对名单,检查背包。
萧砚排到队伍中段。他低头看手机,屏幕显示时间:8:17。他把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对方扫了码,核对照片,点头放行。
“先去A区体检室报到。”工作人员指了指走廊尽头。
他穿过大厅,走进侧门。走廊铺着灰色地毯,墙上挂着往届选手海报,笑容灿烂。A区体检室在尽头,门开着,里面传出仪器滴答声和医生询问语。
他进去时,已有四名练习生在排队。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口罩,穿白大褂,正用听诊器给一人听心肺。
轮到萧砚时,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
“姓名?”
“林哲。”
“年龄?”
“二十三。”
“有没有心脏病史、癫痫、精神类疾病?”
“没有。”
医生点头,拿出血压计。袖带绑上臂,充气,读数:126/80。正常。
接着是血氧、体温、视力测试。全部合格。
最后是听诊。
医生摘下听诊器,递给他。“自己戴上,调到合适长度。”
萧砚接过,熟练地将耳塞塞入双耳,调整链条松紧。这是他每天在医院做的动作,肌肉记忆深入骨髓。他俯身靠近医生后背,把听头贴在左肩胛区域。
医生说:“深呼吸两次。”
他照做,同时缓缓移动听头位置。肺底、心尖、主动脉瓣区,逐一排查。声音清晰,无杂音。
“好了。”医生说。
他没立刻拿开。
“还有问题?”医生问。
“再听一下右侧。”他说,“刚才好像有点传导延迟。”
医生愣了下,随即笑:“你还挺专业。”
他没回应,只是将听头移到右胸外侧,贴近腋下。这个位置通常不重点检查,但他需要延长接触时间。
就在听头贴上皮肤的瞬间,他听见了。
不是心跳。
是一道极细微的金属震颤,像是微型马达在颅骨深处运转,频率稳定,间隔精确。声音很弱,若非他耳朵紧贴听诊器,几乎无法察觉。
他不动声色,继续移动听头,实则借机调整角度,试图定位震源。
震颤来自头顶方向,偏左。
他收回听头,摘下听诊器,交还医生。
“没问题。”他说。
医生在表格上打钩,盖章。“通过了,去候场区等通知。”
他起身离开,脚步平稳,手却悄悄伸进衣袋,指尖触到手术刀冰凉的金属柄。他没掏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
候场区在演播厅后方,一排长椅靠墙摆放。练习生们陆续进来,按编号入座。萧砚找到自己的号码牌——37号,坐在中间位置。
舞台灯光已亮,评委席设在正前方,三张高背椅,背后挂着节目LOGO。此刻只有两名工作人员在调试麦克风,评委尚未入场。
他低头看表:8:53。
七分钟后,主持人带着三位评委走上台。
全场安静。
第一位是音乐制作人,五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第二位是舞蹈导师,三十出头,身材高挑;第三位是声乐教授,六十上下,头发花白。
萧砚的目光落在声乐教授身上。
就是他。
听诊时震颤最明显的来源。
那人走路姿态端正,神情严肃,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看起来毫无异常。
可就在他落座瞬间,萧砚右肩的灼热猛地加剧,像是有根针从皮下刺出。他咬牙忍住,手指攥紧裤缝。
他掏出手机,假装查看消息,实则按下录音键,轻轻咳了两声。
他知道,姬晚正在某个角落看着这一幕。
十点整,选拔开始。
主持人念出台词,介绍规则:每人限时两分钟,清唱一段,评委打分,低于六十分直接淘汰。
第一位选手上台,表现平平,得分六十四,勉强过关。
第二位跑调严重,五十八分,淘汰。
轮到萧砚时,已是第十一名。
他起身,走向舞台侧幕。通道狭窄,灯光昏暗。他走过一面落地镜,瞥见自己映像——卫衣整洁,脸色平静,唯有眼底一丝锐利未收。
他踏上舞台。
聚光灯打下,刺眼。他抬手挡了挡,随即放下,站定在麦克风前。
主持人问:“选手编号37,姓名?”
“林哲。”
“表演曲目?”
“《夜航》。”
这是一首高音密集的原创歌曲,副歌部分需连续飙升三个八度,对气息控制要求极高。他选这首歌,不是为了展示实力,而是制造破绽。
前两句平稳。他唱得认真,音准在线。
进入副歌前奏,钢琴渐强。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第一个高音便严重失准,音调撕裂,像是玻璃刮过铁板。观众席传来轻笑声。
他没停,继续唱。第二句更糟,破音叠加跑调,整段旋律支离破碎。
台下开始骚动。
评委席上,音乐制作人皱眉,舞蹈导师摇头,唯有那位声乐教授,身体微微前倾。
就在萧砚第三次破音的刹那——
教授头顶的皮肤突然轻微起伏,仿佛有东西在头皮下蠕动。紧接着,一根细长漆黑的触须,从天灵盖缓缓探出,约两指长,表面泛着油亮光泽,如活蛇般悬空摇曳。
它动了。
先是缓慢旋转,似在捕捉声波方向。随后,朝向舞台,直指萧砚。
萧砚僵立原地,面容呆滞,仿佛因紧张而失神。实则双眼余光死死锁住那根触须,记录它的形态、出现时机、与破音的关联性。
触须持续外伸,已达三指长。
就在此时,一声极轻的金属鸣响从天花板传来。
一枚铜钱自通风口飞出,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击中评委后颈风池穴。
触须猛然一颤,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尖啸——那声音不在空气中传播,而是直接钻入萧砚耳道,像电流刺穿鼓膜。
他瞳孔微缩。
触须剧烈抽搐,迅速缩回皮肤之下,头顶恢复平整,仿佛从未有过异样。
声乐教授晃了晃头,抬手揉了揉后颈,低声说:“奇怪,突然有点晕。”
音乐制作人问:“没事吧?”
“没事。”教授摆手,“可能昨晚没睡好。”
主持人看向萧砚:“选手,你还继续吗?”
萧砚低头,声音发抖:“我……我太紧张了,唱砸了。”
“理解。”主持人说,“请评委打分。”
三盏灯亮起。
音乐制作人:55
舞蹈导师:58
声乐教授:52
总分:165,平均每分55,淘汰。
“抱歉,林哲选手,你未能晋级。”主持人说,“请从侧幕离场。”
萧砚鞠躬,转身走向后台。
他脚步不快,背影显得失落。可就在踏入侧幕阴影的瞬间,他右手悄然抬起,轻轻按了按右肩胛骨。
那里仍在发热,但不再是灼痛,而是一种沉稳的搏动,如同心跳同步。
他知道,证据拿到了。
他没直接离开。按照被淘汰选手流程,需到后台物品存放区取回个人物品。他走进建在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门关上,屋内只有铁架和储物柜。
他打开属于“37号”的柜子,取出背包,实则借机观察四周环境。
房间有两扇门,一进一出。出口通向工作人员通道,再往前是设备间、化妆间、评委休息室。监控摄像头在转角处,但角度有限。
他慢条斯理整理背包,实则透过门缝观察外头动静。
五分钟后,他背起包,走出房间。
走廊空旷。他沿着墙边走,目光扫过每一扇门牌。
评委休息室在左侧第三间,门虚掩着一条缝。
他路过时,脚步未停,但眼角余光捕捉到——门缝内,声乐教授正低头坐着,一只手捂着后颈,另一只手握着一支针管,针尖泛着幽绿色荧光。
他继续前行,转入安全出口楼梯间。
这里没监控。他停下,从口袋取出手机,删除录音文件,连同SIM卡一起抠出,掰断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拨通一个未存名的号码。
电话接通,无人说话。
他只说一句:“触须存在,受声波刺激激活,铜钱有效。”
挂断。
他推开安全门,走入阳光中。
与此同时,文化中心B区技术隔间内,姬晚靠在墙角,左手仍握着香囊,右手缓缓松开。那枚铜钱已不见,掌心只余一道浅浅划痕。
她喘了口气,抬手抹去额角冷汗。
通风口的铁网微微晃动,仿佛刚有什么东西穿过。
她没抬头看,只低声说:“这届评委,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