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乌托邦历，三年，夏。

时隔三月，顾紫辰终于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通常来讲，宗门老祖回到自己家，迎接他应该是一场欢呼的仪仗。但顾紫辰的回归并未惊动任何人，只有黑脊山脉上空闷热的云层被他的飞行神通给撕成了大两半。

他走进自己那间许久未归的办公室，一股混合着打印纸和冷却后茶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真是怀念啊。”顾紫辰深呼吸了一口。

办公室依旧整洁，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巨大办公桌上，已经堆起了数叠厚厚的、按照不同部门和紧急程度分门别类整理好的文件报告。

这就是新乌托邦模式的优越之处，顾紫辰虽然掌握最终决定权，但即便他不在，整个社会依然有条不紊地运转。

顾紫辰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一份由军事委员会呈上的《南方梵洲‘拾荒’行动第一阶段总结报告》，开始他作为最高领袖的工作——批阅奏章。

宿幽伶的神魂不知何时出现，倚在他身旁。

两百多年前就是这样，她心想，这家伙一点都不知道休息，总是从一项工作无缝衔接到另一项工作里。

顾紫辰的神识以极快的速度，迅速地从一行行文字上划过：

《关于与合欢宗、天机阁等势力在梵洲边境“非军事区”划分的初步备忘录》

——他批示道：“拖。以‘人道主义’为由，扩大非军事区范围，增加联合巡逻频率。让他们的人进来，我们的情报才能出去。”

《关于新发现‘梵音金’矿脉与旧巫洲邪修‘血蝎子’残余势力活动的关联性调查》

——“交军情局处理。”

《“铁臂盟”等新兴地方武装请求武器援助及‘政治庇护’的申请共计十七份》

——他毫不犹豫地在上面盖上了一个鲜红的“驳回”印章，并在旁边批注：“养蛊可以，喂得太肥，反噬自身。维持现状。”

一本本和外交有关的报告被他迅速处理完毕，扔到了一旁。紧接着，是民政总署和生产部给出的内政报告：

《关于第一批玄铁山移民‘公民思想教育’考核的合格率报告》

——“合格率太低，在教材中更多案例教学相关内容。”

《‘强制带薪休假’法案推行后第一季度生产效率对比分析》

——“效率平均提升了7%……但高强度研发部门的‘过劳’风险依旧存在？”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在旁边记下了一个问号。

他的目光在无数代表着人口、粮食、钢材产量的冰冷数字之间飞速跳跃，整个庞大帝国过去三个月的脉搏，在他的神识中清晰地搏动着。

忽然，在一份封面标注着“最高技术机密”的报告上，他的目光停下了。

顾紫辰抽出了那份报告，手感沉甸甸的。

他翻开报告书，里面是一块书本大小、温润如玉的黑色元晶板——正是军情局在漠洲用来戏耍艾克罗恩斯的那种元晶石碑的便携版本。

元晶个人智能终端，一号原型机。

顾紫辰按照封面背后的说明书，把电话线旁边的一条数据线接上终端，再将一丝神念探入其中。

一个简洁的界面，在他的识海中展开。

“——灵依，向您问好。”

紧接着，是一段由何其墨亲自录制的、充满了自豪与兴奋的影像简报：

画面中，那个原本作为废案的巨大飞行器，在经过升级之后，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虽然外形还是那个奇特的菱形立方八面体，但内部增添了由俯仰轴、方位轴、横滚轴三个轴组成的云台系统，有效保证了飞行过程中内部空间的平稳。并且，它由‘灵依’子系统独立驾驶，不需要人类飞行员的操作，目前已完成三千里的无故障安全飞行测试……

影像的最后，是整个科学研究所所有参与该项目成员的合影。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那种创造历史后，难以抑制的喜悦。

“……已经……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吗？”顾紫辰心中也不禁掀起一丝波澜。

他闭关的这三个月，人们的进步，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们不仅完成了元晶的解析、改良出了小型的智能终端，还重启了被废弃的飞行器项目。

也是，如今的科学研究所已经从最初的几十人小团队，发展成为一个核心决策与理论研究层、项目研发与工程设计层、实验、测试与高级技工层构成的，准万人级的科研与工程复合体。

或许，该改名叫科学研究院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的是军情局局长李普：“大人，西线有新的‘客人’到了。”

他递上了一份刚刚由边境要塞传回的紧急情报。

顾紫辰接来，神念扫过。

情报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和一副模糊的全息影像。

“神圣商盟最高规格大使团，已抵达边境。请求最高领袖进行战略决断。”

影像中，数十艘华丽的圣光浮舟悬停在云端之上，正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傲慢光芒。

“来得真不是时候……”顾紫辰喃喃自语。

东方的粉色迷雾还有谜团尚待解开，西方的饿狼却已兵临城下。

两线作战，是兵家大忌。

他需要时间。

他走到巨大的九洲舆图前，目光在东方那片代表着“未知威胁”的两洲边境，和西方那片代表着“已知威胁”的大陆之间，来回扫视。

思考片刻，他按下了办公桌上一个红色的紧急通讯按钮。

“接驳科学研究所，何其墨。”

通讯很快接通，何其墨那带着一丝疑惑的脸庞出现在投影中。

“何其墨，先放下你手头所有的研究。”顾紫辰说道。

“我需要你和‘超常规现象与精神物理学小组’，在三天之内，为我准备好一套全新的探索装备。”

“我需要能与本地时刻保持联络的神魂终端，还有一套能够将我的主观感受，与你们的客观数据，进行实时比对和交叉验证的‘双盲观测’系统。”

“顾先生，您是要去探索那片唯心地带吗？”何其墨放下手中的咖啡，“这太危险了！”

“这是瀚海天尊的命令，我不去的话更危险。”顾紫辰淡淡地答道。

何其墨呆若木鸡。

是啊。

瀚海仙尊是六境大能，比顾先生高出足足一个大境界。

她的命令，一个区区五境又怎么能不听呢？

力量才是第一位，权利，只是力量的衍生物。

原来，强如顾先生，也有屈居人下的时候。不，或许在他成为五境大能之前，或许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在悠澜星，各个境界之间等级森严，低阶修士在高阶面前几乎无反抗之力，这比自己家乡古代的封建等级制度更加极端、也更加不可逾越。

聪慧如何其墨，一时也无计可施：“我明白了。”

顾紫辰点点头，又转向李普：“西方圣洲的使团又军情局全权负责。”

“继续维持我们‘肌肉白痴’的形象，只和他们谈军火生意，除此以外一切免谈。”

“他们现在与西北漠洲大规模开战，必然大量缺乏廉价的武器装备。我们就把仓库里积压的那些‘雷滴’壹式手榴弹和兵工厂换代下来的、淘汰的‘符剑·壹式’，大规模地卖给他们。”

“可是大人，”李普却有些担心，“他们要是破解了我们道结的奥秘，该怎么办？”

“破解了又如何？”

顾紫辰对此不屑一顾。

“没有元纤，他们拿什么织道结？就凭他们那些靠光明晶石硬堆出来的拙劣阵法，还能造出元纤催生仪不成?”

“退一万步讲，”他悠然地端起一杯茶，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算他们走了狗屎运，真被他们堆出了一台样机。”

“我们卖给他们的，也不过是淘汰了一年多的最初版本，那点威力，最多欺负欺负二境初期的修士，能顶什么用？你觉得季抬眉会把这些烧火棍一样的玩意发给他的圣裁武士？”

“这点时间，从解析原理到建生产线，再到训练士兵形成战斗力......他们怎么可能研究出真正能威胁到我们的道结武器？等他们搞明白‘符剑·壹式’，我们的‘符剑·叁式’早就全军列装了。”

“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继续买我们的。”

“所以说，”顾紫辰脸上露出一个特别“厚道”的和善微笑，“我们的价格......一定要高！”

“这群高喊‘契约神圣’的资本家，搜刮了圣洲底层那么多年，富得流油。我们不多坑点过来补充研发经费，都对不起我们死的那些脑细胞好吗。”

李普的表情从不解，到恍然，最后变成一种“我懂了”的贼笑。

顾紫辰看着他，悠然道：

“放心大胆地去做。”

“我们现在是仇夏凉的势力，又是在加剧战争，干的是替四时天削减修士数量、延缓‘天劫’的‘大义’之事，轮回司那边也不会说什么。”

“毕竟，没轮回司的默许，他们七大商盟再怎么样，也不敢随便发动跨洲战争。”

李普彻底放心了：“属下明白。”

“去办吧。”顾紫辰挥了挥手，“记住，态度要硬，姿态要做足。让他们觉得，我们是群只认钱，而且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战争疯子。”

“把我们的敌人，变成我们最大的‘客户’。”

“这才是最好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