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西北漠洲的圣战已经战至癫疯,神圣商盟的巨头们将几乎所有的资源都砸进了与这场战争相关的产业里。
但有一个部门除外。
城垣仙工部。
该部门位于光陨城东的地下堡垒深处。这里看起来就像个回收站,只有一堆堆等待回收的废弃建筑材料、尘土飞扬的工棚,和一天到晚都灰头土脸的修士员工们。
几乎没有人愿意来这个部门,这里是公认的没钱途。
那些加入城垣仙工部的,要么是被人排挤;要么是失业没活干,求爷爷告奶奶来了这里,好歹有个编制,不至于变成混混。
作为一个基建部门,战争时期其实不太有活干。所以他们近期的主要工作就两项:
扩建位于城市底层的“失控者”收容所——那些关押着道心崩溃者的牢笼;
还有加固通往前线的地下运输通道——一条专门用来运送炮灰部队和回收战损义体的隧道。
城垣仙工部的部长,是陈擎和陈天两兄弟。
他们是寂灭轮回司殿主陈秋怨的孙子,妥妥的关系户。
这个身份如同一把双刃剑,让他们得以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商盟高层中保有一席之地,也给他们招来了几乎所有同僚的疏远和鄙夷。
他们的祖父是整个九洲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神。他们两个倒好,一个沉稳如山的土系修士,一个温和如春风的木系修士,却偏偏对杀伐和权谋毫无兴趣,痴迷于建筑与创造。
他们不管是身形还是举止,甚至是头发丝都仿佛经过精密计算般一丝不苟,与其他商盟巨头们那种张扬的风格格格不入,反而有点像东方夏洲的朝堂士大夫。
作为“不合群”的老实人,他们时常被其他巨头有意无意地孤立,甚至连一些重要的军事会议,都经常是快开到一半了才有人通知一声。
“那俩小子,不就仗着他爷爷的名头混日子。”
部门里,这种闲话也从没停过,“要不是怕被那帮‘送葬人’盯上,谁稀罕给这两个只会画图纸的书呆子打下手?”
寂灭轮回司,四时天之“秋”的势力,悬在九洲所有高阶修士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们掌控整个西方圣洲的教权,所有的教堂都摆着他们的《轮回启示录》,供奉着他们教义里的造物主形象。
与其他商盟不同的是,轮回司里明着养了一大批四境,甚至是五境的‘送葬人’。这可不是宋慎一的那种小打小闹的私兵,‘送葬人’是吃公家饭的职业杀手。
他们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职责便是清算那些寿元将近却依旧占据着天地气运不肯“进入轮回”的老怪物,以及所有可能加速天劫到来的“异端”。
送葬人的存在,就是陈擎陈天兄弟俩的护身符。没人敢动他们,同样也没人会去和他们说话。
兄弟俩什么都清楚,但懒得搭理。
他们的心思,早就不在这点琐碎的破事上了。
......
商盟中央塔楼,顶层会议厅。
天花板是一整块虚空晶石,幽蓝的光流淌下来。八个商盟巨头跟他们的心腹坐着,屋里的安神香熏的人发闷,还是盖不住那股因为打仗跟分钱,越来越浓的铁器味。
陈擎和陈天穿着简单的灰色工袍,安安静静的坐在长桌最末尾。
跟其他人身上闪闪发亮的华服一比,扎眼的很。
“前线还要更多的审判者圣剑跟守护者阵盘!”坐最上首的季抬眉将军嗓门很不耐烦,“仙工部,你们那破通道,什么时候能保证不出事?!”
陈擎缓缓起身,微微躬身,语气沉稳:“季抬眉将军,法器锻造部门已在满负荷运转。但通道的加固工程,也同样重要。根据我的勘测,通道下方的地质层因早年天劫的冲击变得极不稳定,能量波动异常。”
“若要确保运输安全,避免那些‘失控者’俘虏在运输途中因能量刺激而集体暴动,从而引发通道崩塌,我们至少需要追加三成的‘稳固符文石’和‘斥力支撑梁’预算。”
他还未说完,陈天也站了起来。他的身材比兄长更加修长几分,眼中比陈擎多了一丝属于理想主义者的执拗。
“诸位前辈,”他拱手道,“兄长所言极是。而我必须强调,这并非单纯的安全问题。那些‘失控者’虽然失去了理智,但他们曾经也是我们的同胞。为他们提供一个安全的环境,是我们神圣商盟应尽的义务。”
陈天发言完坐下,会议厅内响起了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商盟的心腹们交换着眼神,宋慎一闭眼摇了摇头,苟冬曦雌雄莫辨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耻笑。
陈天都看在眼里,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他比陈擎更年轻,也更感性。
他总对那些被商盟无情抛弃的失控者抱有同情——他们是社会秩序下的受害者,却被商盟的金融游戏当作耗材,神智失常后就被扔进不见天日的收容所,永世不得翻身。
“同胞?义务?”
慎独钱庄的主人,七大商盟的财政巨头宋慎一,终于缓缓开口。
“陈天执事,你的话说得很动听,充满了人文关怀。但让我们来算一笔账。”他扶了扶鼻梁上老旧的水晶眼镜,“为了一批‘不良资产’的运输安全,再去追加一笔注定无法产生回报的‘不良投资’,这毫无道理。”
“圣战在前,每一枚信用点、每一笔元石,都必须用在能产生回报的刀刃上。那些失控者,能活着被运到后方矿井,发挥他们最后的‘余热’,是他们的运气。如果死在了通道里……那不过是提前完成了他们作为‘耗材’的宿命,还能为我们省下一笔管理的费用。”
陈擎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但他依然强忍着,没有发作。
陈天却没忍住,椅子腿在地上拖出难听的动静,他“蹭”地站了起来:
“‘耗材’?!宋前辈,我们说的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账本上的一串数字!”
“我们商盟要是连最基本的人命都不管了,那跟我们在漠洲杀的那些魔头有什么区别?!”
会议厅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安静。
众人的目光都钉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身上,有人嘲讽,有人摇头。
苟冬曦重重咳了一声,打破了尴尬。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现实就是现实。宋先生的决定,才更符合商盟的最高利益。”
“仙工部,照原计划执行。散会。”
走出那扇万年寒铁铸的大门,风口灌进来的风,刀子似的毫无温度。
陈擎拍了拍弟弟僵硬的肩膀:“小天,别上头。商盟什么德行,你还看不清?他们永远是利益第一。我们......就是个补锅的。”
“哥!”陈天咬着牙,声音压的跟石头缝里挤出来似的,眼睛里全是火星子,“他们把人当牲口,当账本上的数字!只有爷爷给我们的任务才是出路,‘方舟’......那才是我们唯一的指望!”
方舟。
这是陈秋怨很多年前,偷偷交给两个孙子的计划,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
造一艘能带着文明火种,飞出九重天的巨大法舟。
为了在下一次天劫到来之前,能带一小撮火种,逃离这个注定要被“清算”的星球,寻找一片乐土。
他们曾将这个项目在商盟高层公开提案,却被其他巨头嘲笑杞人忧天,拒绝提供任何帮助。
兄弟俩造方舟用的所有资源,都只能靠陈秋怨的私人支持跟仙工部从那些工程里抠出来的预算,勉强撑着。同时,他们俩不断利用基建工程之便,为他们的方舟积累技术跟经验。
……
回到仙工部那跟地底蚁巢一样的办公室,陈擎叫来核心成员,开了个短会。一群同样穿着灰工袍的技术修士围着简陋的金属桌,空气里弥漫着清洁术都吹散不了的机油跟晶石粉的味道。
陈擎不管其他商盟,只把仙工部的任务简报投在墙上:“原计划不变。这次的全封闭高压生存单元设计,可以直接用在方舟的乘员舱防护层上。另外‘数据组’跟进,那些失控者的能量波动数据,对我们模拟虚空风暴环境下的船体受力反应,有很高的参考价值。”
众人默默点头,但一些年轻工程师的眼睛里,还是闪着迷茫。
晚些时候,在收容所的扩建工地上,陈天戴着防护面具,亲自监督着高强度合金墙壁的浇筑。
他看着那些被押解来的失控者,他们身上缠绕着闪烁着电弧的封印链条,觉得有点像被驯服的野兽。
“副部长,何必呢?”
一个年轻的徒弟在他身边小声嘀咕。
“他们就是垃圾,收容所建好扔进去就行了。‘方舟’那玩意儿,其他商会的大人们都不看好,我们何必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浪费这么多精力?”
陈天转过头,透过防护面罩严肃地看着他:“垃圾?他们曾是和我们一样的修士,是我们的同胞。大道无情,但我们不能无义。”
“记住,我们的工程是为了保护。保护他们,也保护我们自己。”
在加固地下通道的工程中,他们更是将这种“公器私用”发挥到了极致。
通道蜿蜒数百里,深入地底,层层叠叠的地质层中有一些会夹杂着天劫残留的能量,对他们而言,这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模拟实验室。
他们公开地在工程报告中,将通道的抗高压结构设计,标注为“方舟深空抗压模拟”;将地质勘探中发现的稀有矿脉分布图,上报为“方舟能源航线蓝本”。
每一次上报,都无一例外地换来了商盟财务部冷嘲热讽的批复:“不切实际,予以驳回。请专注于你们的本职工作。”
但兄弟二人毫不在意。
鄙夷又如何?
走个程序罢了,我们还不是照样干我们的。
一天半夜,工地出事了。
一个“失控者”在运输中自爆,灼热的气浪把通道炸塌了一块。灰尘里,陈擎用土系法术死死顶住塌下来的岩壁,陈天指挥人往外跑。
事后,兄弟俩检查现场。
“哥,你看。”陈天指着塌口露出来的,一闪一闪的矿层,眼睛亮的吓人。
“这是虚空晶的碎渣!天劫从天外带来的东西!要是能把它掺进合金,方舟的防御力,至少能再翻一倍!”
“明天,”陈擎看着那块晶石,眼里也冒出兴奋的光,“咱们就用‘修复通道安全隐患’的名义,申请对这地方进行‘地质灾害评估性挖掘’。”
两人对看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些许风霜、些许愁绪、些许在黑暗里不断挖墙脚的,纵死无悔。
光陨城的夜,看不到星星。
但在这座城的地底下,有两个孤独的工程师还信着,在那黑漆漆的天上,有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