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会议结束。
陈擎跟陈天走出中央塔楼,穿过光明晶石铺的长廊。无数霓虹光影在脚下流淌,冰冷而没有温度。
等他们回到地底深处的城垣仙工部,上头那股喧嚣的圣战狂热,才算被厚实的岩层彻底滤掉了。
他们已经回到了光陨城最安静,也最压抑的角落。
“哥。”
合金闸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来自上层的光鲜,陈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看着全息沙盘上的运输通道,只觉浑身疲惫。
“我们还要给这台吃人的机器,修多久的运输管道?”
陈擎沉默。
他解开了自己自己工袍最顶端的两颗扣子,露出了里面被闷出一层水汽的衬衫。这是他少有的允许自己“不像样”的时候。
他走到办公室的单向观察镜前。
镜子另一侧,是失控者收容所的一部分。
失控的修士们眼神空洞地蜷缩在狭窄的禁闭单元内,身上戴着量产的法宝镣铐。
镜面倒映出陈擎的侧脸,眉宇间刻着疲惫,下颌却绷的很紧。
这么一看,他跟那些囚徒也没什么两样。
“我们没有选择,小天。”陈擎的声音沉稳如山,但眼眸深处,却也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波澜,“在‘账本’上,我们和他们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我们的‘使用年限’,更长一些罢了。”
作为陈秋怨的孙子,作为商盟七巨头中名义上的一员,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西方圣洲的真相。
他们当然知道“生命之树”的种子,最终会结出名为“绮梦叶”的毒果,为灵泉阁带来天文数字般的利润;他们也知道,这场所谓的“漠洲圣战”,不过是慎独钱庄为了延缓那即将破裂的金融泡沫而精心策划的一场宏大的“放血疗法”。
他们是巨头,也是囚徒。他们和所有走义体修行路线的修士一样,被困在了这座由契约和利益构筑的镀金牢笼之中。
“但祖父说过,”陈天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不屈的火焰,“只要天劫还未降临,‘棋盘’就还未到终局。我们……就还有机会。”
他们启动空间门,进入一个更加庞大的秘密空间。
这里,才是城垣仙工部真正的“心脏”。
一个巨大的、如同倒扣着的碗般的地底穹顶之下,养了一片充满了生命气息的、诡异的室内丛林!
无数粗壮的“岩生藤”,从穹顶和四周的岩壁上垂下,它们的根系深深地扎入地脉岩层之中。这种灵植能自发地汲取大地深处的土元素能量加固自身,等效于天然的神通。
而在这些灰褐色的藤蔓表面,则寄生着一种由陈天培育的“地火苔藓”。它们吸收着地底深处逸散的火元素能量,通过化能合成反应,为这片封闭的空间,制造出源源不断的氧气和生命能量,同时自身发出柔和的绿光。这又是另一种神通的体现。
天地大道,何其复杂!有谁能够将天下所有的神通学尽呢?
在这片由“土”与“木”共同构筑的、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的中央,静静地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金属骨架。那便是他们倾尽了所有心血,造出的对抗末日唯一的希望——
“方舟”号舰船。
“新乌托邦的军情简报,你看了吗?”陈擎走到方舟的骨架之下,仰望着气势森然的金属龙骨,深呼吸了一口。
这里的空气带着土腥气跟植物的生涩味,让他被会议厅的空气侵蚀得有些烦躁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看了。”
陈天也走了过来,他的手中,正捧着一个逆向解析到一半的模型,“他们的‘工程蝎’,那种‘回收利用一体化’的设计理念……简直是天才!如果能将这种技术,应用到‘方舟’的外壳快速生成上,我们的工期,至少能缩短一半!”
“我已经让数据组开始秘密建模了。”陈擎点了点头,他指向骨架的另一侧,“但更让我感兴趣的,是他们的基建效率。那种标准化的‘模块’思想,与我们的‘生态自生长’理念,或许可以结合。一个负责‘骨’,一个负责‘肉’。”
他们开始在这具冰冷的钢铁骨架旁,快速地讨论起技术细节。那些“活性岩金”、“生物神经网络”、“地脉引力弹弓”之类的词汇,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在这片地下的密室中回荡。
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四十年。
这,才是他们兄弟二人的“道”。
在以掠夺为核心的圣洲体系,构建一个以“共生与创造”为核心的诺亚方舟。
“哥,新乌托邦……他们真的可信吗?他们的崛起太快,手段也太……霸道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是他们的‘工程学’。明天,会不会就是他们的‘战争学’?我们今天偷学他们的技术,明天会不会被他们的炮火,连同这座城市一起轰成灰烬?”
陈擎沉默片刻,走到那面巨大的单向观察镜前,看着外面那些麻木的失控者。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圣洲“文明”最大的讽刺。
“在光陨城,我们只能相信自己。”他回答道。
……
新乌托邦,主城区,最高行政办公楼顶层停机坪。
仲夏的夜风又闷又热,吹着停机坪上那面黑底齿轮麦穗旗飘动不断。
顾紫辰一个人站在停机坪边缘,低头看脚下这座巨大发光体样的工业新城。
在这段时间里,这座城市又长高了、长大了。无数新的工厂和居民区如同雨后春笋,在图纸上精确地生长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很普通的打扮,看起来就像一个在九洲随处可见的行脚商人。
方便行动的灰色麻布短打,外面罩了件深蓝坎肩,脚上一双厚底皮靴,一看就能走各种烂路。
他背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不小行囊。身上的衣服更是被缝纫部魔改过,里里外外缝了数十个大小功能各异的口袋,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移动的杂货铺。
只有那柄别在腰间的元晶剑,依旧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锋利感。
宿幽伶的魂体从剑中浮现,她绕着顾紫辰慢慢飘了一圈,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真是搞不懂你。直接穿本命战甲不就好了,干嘛还搞成这副土里土气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偏远山村出来要饭的穷小子。”
“这叫专业。”
顾紫辰一边说着,一边检查着自己身上每一个口袋里的物品,一边在宿幽伶脸前竖起一根手指。
“散修探宝第一条,在进入任何未知区域之前,永远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散修探宝第二条,永远不要过度依赖某一件法宝,尤其是像储物戒那样的空间法宝。”
他的神识扫过背后鼓鼓囊囊的行囊。那里面是一套能够实时监测并记录下他神魂波动,并将数据传回新乌托邦的复杂仪器。它不仅由无数精密阵盘和元纤线路构成,为了保持长距离稳定通讯还用掉了顾紫辰不少天材地宝,全九洲仅此一套。
他拍了拍胸口最内侧的一个口袋,那里放着一台最新型号的元晶智能终端。它的外壳经过特殊加固,并附带了独立的备用能源。
顾紫辰无法确定,在那片可能扭曲认知的“粉色梦境”之中,储物戒这种依赖于稳定空间法则的法宝,是否还能正常起作用。
因此,他不得不采用这种最原始,也最可靠的方式。不仅如此,他还将好几件保命用的法宝也从储物戒取出,分别装进了身上那些不起眼的小口袋里。
“好了。”
何其墨的声音从一旁的通讯器中传来,整个“超常规现象与精神物理学”小组都集结完毕,和他一起在后方的指挥中心与顾紫辰维持实时通讯。
“双盲观测系统已链接。顾先生,从现在起,您的所有主观感知数据,都将与我们后方的客观环境监测数据进行实时同步。一旦认知偏差超过阈值,我们就会报告宿顾问。”
“好。”顾紫辰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元晶剑,用神念看着那道修为已经恢复到生前的巅峰状态、正百无聊赖地翻着白眼的剑灵。
“准备好了吗,我的‘紧急唤醒装置’?”他调侃道。
“闭嘴。”剑中传来宿幽伶清冷又不耐烦的声音,“要是连你也陷进去了,我可不会为了救你,把我好不容易才修补好的神魂再搭进去。”
顾紫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骗谁呢她。
顾紫辰抬起头,望向极东的方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空尽头,有一片粉色的阴影,在静静地等待着他。
他不知道,那片迷雾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是如瀚海天尊一般的六境大能?
还是如《万魂经》遗言中所描述的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
很快就能弄明白了。
新乌托邦这艘巨轮,不可能再回头。任何威胁到航行安全的暗礁,都必须被清除。
他深吸了一口,一股属于工业新城的新鲜元气涌入他的肺腑。
只有前行,唯有前行。
顾紫辰五境巅峰的圆融气息,显露无余。
他转身。
一步踏出。
紫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他的身影,便已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融入了深沉的夜幕之中,向着那片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东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