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驶出最后一个隧道时,窗外突然明亮起来。
林小溪把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熟悉的丘陵地貌,像展开的画卷般般,在眼前铺陈开来。
远处的山坡上,一簇簇白色斑点正开着——那是栀子花,是老家这个时节里,最寻常不过的植物。
在北京的七年里,她只在花店见过这种花,是那种被精心修剪过的,插在玻璃瓶中的,生命最多还有七天的那种,而且还贵的离谱,一枝就要三十八元。
突然,一阵手机震动,把林小溪拉回了现实。
她瞥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是前同事张薇发来的消息:“小溪,你真的走了吗?周一说好一起吃饭的。”
林小溪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
该说什么呢?说“我受够了”,还是说“我想换个活法”?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张薇的消息立刻追过来:“那你找到下家了吗?老家有合适的工作?”
“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是吗?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是,我身心俱疲,需要回归大自然好好调理调理。”
“哎吆!我说小溪,就你那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好待的?还是赶紧回来吧!”
“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明明可以‘靠脸吃饭’,为什么偏偏去‘自讨苦吃’?”
“你不是经常说我红颜薄命吗?这可能就是我的命吧?!”
“闭嘴,我那是调侃你,你还当真了。你不知道,自从你走后,咱们公司的王副经理跟得了相思病似的,整天无精打采的,看来对你动了真情。
你只要对他勾勾手,他的房子车子就都是你的了。你何苦回老家受罪呢?”
“再别提这个人了,他有老婆有孩子,我可不愿意去当那,让人戳脊梁骨当小三。”
“你傻呀!都什么年代了你思想还这么迂腐。能在北京扎下根才是硬道理,别的都是浮云,你咋就是不开窍呢!”
“我…”
“好了好了,不说了,主管过来了…”
话还没说完,张薇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林小溪能想象的出屏幕那头,主管皱起眉头‘蔑视一切’的样子……
在这个人均焦虑的时代,辞职回家“休息”是个可疑的词,等同于“逃避”“失败”“不思进取”。
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又从包里翻出那封皱巴巴的裁员通知书。
公司给出的理由是:“业务架构调整”,但她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她拒绝调岗去新成立的直播部门。
那个部门的主管是老板的侄子,开会时总爱说:“女孩们要把颜值变现”
“流量就是新时代的流水线”。
“我不想成为流水线上的产品。”她在离职面谈时说。
HR总监推了推眼镜:“小溪,现实点,你已经二十八岁了。”
二十八岁,未婚,无房,二本学历,七年工作经验,分散在三家不同的公司。
在招聘软件的算法里,她大概已经被打上“高风险人群”的标签。
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到账后,她算了算:
扣除房租、信用卡账单和寄给父母的钱,余额刚好够买一张回家的高铁票,外加两箱方便面。
“至少方便面能吃到月底。”她苦笑着想。
车到站了。
江南小城的六月潮湿闷热,空气里有栀子花的甜香,和某种陈年木头的气息。
林小溪拖着那只,跟随她辗转了三个城市的灰色行李箱,走在家乡熟悉的小路上,箱轮在不平整的石板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老宅在城南的老街里,那是一条即将被列入,“保护性改造规划”的巷子。
这些年,随着新城区的开发,老街的居民越来越少,能留下来的,基本都是老年人。
林小溪家,那个两层木结构的老屋,夹在一排同样斑驳的建筑中间,门楣上“耕读传家”的木匾,已经褪成浅灰色。
母亲正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青菜。
“妈~”林小溪叫了一声妈后,瞬间悲从心起,鼻子一酸,滚烫的两行热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
“傻丫头哭啥?!回来就好了。别哭了啊!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母亲没有多问,接过她的行李箱:
“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还是你以前住的那间。”
晚饭简单,三菜一汤,都是林小溪记忆里的味道。
父亲话不多,只在她添第二碗饭时说道:
“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电视里在播报本地新闻,说县里正在申报“历史文化名城”,要大力发展乡村旅游行业,让大家都富起来。
“咱们这条街也在规划内。”
父亲指着电视画面说道:
“说是要恢复旧貌,搞什么‘沉浸式体验’。”
林小溪没接话。
她想起在北京参与过的,文旅项目提案,那些精美的PPT里满是“场景重构”“IP孵化”“流量闭环”之类的词。
团队去各地考察时,她见过太多被“改造”后的古镇,都是统一的仿古建筑,全国连锁的小吃店,穿着汉服拍照的年轻人,还有循环播放的网络神曲。
饭后,林小溪回到自己的房间。
墙面上还贴着她高中时的奖状,书架上塞满了旧课本和《萌芽》、《最小说》之类,已经停刊的杂志。
她从箱子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后,习惯性地点开求职网站,但是,又在页面加载完成前迅速关掉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老街的路灯稀稀疏疏亮起。
对面阿婆家的门开着,昏黄的灯光流泻出来,在青石板上铺出一小片暖色。
林小溪记得这位阿婆姓陈,年轻时是镇上有名的绣娘,现在独居。
她小时候常去阿婆家玩,阿婆会给她吃自己腌的梅子,教她用碎布头做小玩偶。
手机震动起来,是北京的房东:
“林小溪,你的东西我已经打包好了,放在楼道储物间,月底前记得来取。下个月的房租就不退了,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看着这条消息,林小溪忽然觉得,身上的血液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把自己摔倒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童年时贴的夜光星星发呆。
其实,那些星星早已不亮了,只剩下一圈圈淡黄色的胶痕。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淡淡的香气飘进窗户。
不是栀子花那种浓烈的甜香,而是更温和、更绵长的香,像阳光晒过的棉被,又像小时候外婆衣服上的味道。
林小溪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对面阿婆家的灯还亮着,一个佝偻的身影在灯下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