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意识从恍惚中恢复,顾紫辰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青石铺就的山间小路上。
山里空气微凉,弥漫着不知名野花的清香。顾紫辰抬头远望,这青石小路通往一处云雾缭绕的仙山琼阁,隐约间还能听到道旁森林里几声清越的鹤鸣,一副宁静祥和的景象。
从建筑风格和元气纯度来看,这里似乎是某个中等修仙宗门的所在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依旧是那副行脚商人的装束,再以神念内视,身体正常、修为没有任何变化,手上的储物戒却不能使用了。
但顾紫辰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不在东南巫洲了。
晴空万里的天上时不时闪出一道符文,他已经身在这个宗门的护山大阵内部。大阵的样式很古老,看起来至少有数百年的历史了。
“又是幻境吗?”他环顾四周,像个《无字书》中写的考古学家一样探查着周围的情况,“构建得挺真实,比宿幽伶整的强点。”
“去你的。”宿幽伶的魂体没有出现,但她的声音仍清晰地在意识中响起。
没等顾紫辰回应,一阵整齐的呼喝声便打断了他们的议论。
顾紫辰给自己施加了两道隐匿神通,顺着山径向传来人声喧嚣的方向走去。
演武场上,数百名身穿统一青色道袍的年轻弟子,正在一位面容严肃的执事带领下,演练着剑法。剑光霍霍,动作整齐划一,一派名门正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然而,在演武场最偏僻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与这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旧道袍。她独自一人,立在一棵古松下,手中没有剑,只是对着空气,一遍又一遍地比划着某种顾紫辰没见过的掌法。
那掌法晦涩阴冷,路数古怪。
她动作不快,看起来有些笨拙,每一次催动功法,都会引来元素力的些微反噬,让她本就白的脸颊更添几分病态。
周围路过的弟子,看向她的目光大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排斥与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不合群的怪人。
她便是步姿凉。
这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因为天生拥有罕见的暗属性亲和力,被宗门内一位长老在云游时带回了宗门。
但宗门内大多数弟子修的都是中正平和的五行元素,她练的功法,就注定了她的孤独。
顾紫辰站在远处,看着步姿凉修炼。
他一眼就看出来,步姿凉天赋很高。但由于没人教,功法也是残缺的,弄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就在这时,一个很阳光很有活力的声音,把角落的孤寂打破了。
“步师姐!又一个人在这偷偷用功呀?”
顾紫辰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穿身漂亮的粉裙子,端着个食盒,蹦蹦跳跳的跑过来。
她怀里还抱着只雪白的灵兔,一双水晶似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便是金钟悦,宗门里所有人的“小太阳”,也是掌门最疼爱的小女儿。
“诺,给你!”金钟悦不由分说地,将食盒塞到了步姿凉的手中,献宝似地打开,“我求了厨房张大娘好久,才让她给我做的‘百花蜜糕’,可甜啦!你昨天练功又伤了经脉,得多补充点体力才行。”
步姿凉看着食盒里那块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糕点,又看了看金钟悦那不含一丝杂质的灿烂笑脸,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渴望与抗拒的神情。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但金钟悦已经不由分说地拿起一块,直接塞到了她的嘴边。
“尝尝嘛!”
最终,步姿凉还是小口地咬了一下。
那股温润的甜意,顺着舌尖,一直蔓延到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底。
“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吧?”
“……嗯。”步姿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从那一天起,金钟悦便如同步姿凉的影子,甩也甩不掉。
她会在步姿凉因为修炼暗属性功法被反噬时,用她的木元素神通,为她恢复伤势;她会在步姿凉被其他弟子排挤孤立时,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般挡在她的身前;她甚至会在深夜,偷偷潜入步姿凉那简陋的房间,只为送上一碗热腾腾的、能驱散寒意的姜汤。
在金钟悦那如同太阳般执拗的温暖之下,步姿凉那颗冰封的心,终于融化了。
她开始会笑了。
她开始会期待第二天的太阳了。
金钟悦,成为了她在这冰冷世界上,唯一想要守护的光。
顾紫辰看着这幅充满了少女漫画气息的温馨场景,那双金色的竖瞳之中,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原来是这样。”他心里自言自语,“一个标准的英雄序幕。铺垫的倒挺足。”
他活了五百多年,看过不知道多少话本戏剧,用脚后跟都能猜到后面的剧情。
果然,悲剧总在最美好的时候来。
宗门探索秘境时,意外地发现一座“陨星神庙”,疑似是九重天之上,传说中仙人飞升之地掉落的。
神庙中心,供着一块发着微弱灵光的石板。
宗门几个长老高兴疯了。
他们花了数个月,艰难地从那块石板上,读出一段晦涩的神谕:
“——需‘至纯之体’为引,以处子之血为祭,方能唤醒沉睡于‘寂静’中的古神之力。届时,神光普照,鸡犬升天,凡沐浴其光者,皆可飞升成仙!”
看到这里,顾紫辰不禁冷笑一声。
要是真的让光一照就能飞升成仙,那这天下早乱了套了。怕不是被核辐射给照变异了才写下来这种鬼话吧?
不出顾紫辰所料,那个天赋纯粹的木属性修士,被所有人当成宝贝的姑娘,金钟悦,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至纯之体”。
消息传开之时,整个宗门都陷入了对“飞升”的集体妄想。没人去怀疑这神谕是真是假,更没人关心那个要被当成祭品的姑娘的死活。
在飞升面前,什么道德伦理,什么同门情谊,都是狗屁。
很快,金钟悦就被软禁了。
步姿凉听到消息后,疯了样的冲向长老殿,结果被几十个同门师兄弟拦在外面。
“步师妹,你冷静点!”
“这是为了宗门的未来!为了我们大家都能成仙!金师妹能当祭品,是她天大的荣幸!”
步姿凉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们眼睛里被贪婪点着的火,只感到了无比的寒意。
她又去求掌门,也就是金钟悦的父亲。
她跪在那个老人面前,苦苦哀求,换来的只是一声“大局为重”的叹气。
“……姿凉啊,这是金钟悦的‘命’。也是……我们整个宗门的‘运’啊。”
“命?”
步姿凉凄惨一笑,紫色的眼睛里,所有的光都灭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一样的黑。
她不再求任何人了。
祭祀大典前一晚,她一个人,潜进关押金钟悦的后山禁地。
她试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办法。
她想用自己那点可怜的暗属性修为,去腐蚀禁地的阵法,结果被轻易弹开,震的口吐鲜血。
她想去说服看守的弟子,换来的却是刀剑。
她甚至想过带着金钟悦逃跑。但在那覆盖了整座山门的护山大阵面前,她们不过是笼中之鸟。
最终,浑身是伤的她,被闻讯赶来的执法长老,一掌击倒在地。
“……执迷不悟!”执法长老看着这个不知好歹的怪胎,眼中充满了厌恶,“看在金钟悦的面子上,本想留你一命。既然你自寻死路,那就别怪本座,心狠手辣了!”
致命的掌风,呼啸而至。
步姿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尽力了。
“不要!”
就在此时,一声尖叫响起。金钟悦不知何时,竟挣脱了囚室的束缚,冲了出来,张开双臂,用她那柔弱的身体,死死地挡在了步姿凉的身前!
噗。
鲜血染红了粉色的衣裙。
金钟悦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步姿凉的怀中,她仰头看着步姿凉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脸上,却依旧挂着那个治愈一切的、温暖的微笑。
“……师姐……”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别……别为我……难过……”
“……能……能认识你……”
“……真好……”
话音未落,她眼中的光,彻底地黯淡了下去。
整个世界,在步姿凉的眼中,失去了所有的声音与色彩,只剩下那片刺目的、温热的鲜红。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啸,从她的喉咙里爆发!
一股庞大到近乎恐怖的黑暗力量,从她的灵魂最深处,轰然引爆!
黑色的冰晶,以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所有触碰到这股寒气的修士,都在一瞬间,被冻成了栩栩如生的冰雕,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愕。
步姿凉抱着金钟悦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看着眼前这些将她的“光”彻底夺走的凶手,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她最终,还是没能拯救任何人。
但在临死前,她至少可以拉着这个肮脏的世界,一同陪葬!
……
到此,戛然而止。
顾紫辰的神念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了出来。他依旧站在那片演武场上,周围的一切,都和他刚来时一样,好像他只是做了一场梦。
“如何?”宿幽伶的魂体漂浮在他的身旁,“一个很标准的、英雄陨落的悲剧剧本,不是吗?充满了正当性,也充满了无力感。那个小姑娘真是一个完美的悲剧英雄。”
“这……不对吧?” 顾紫辰看着演武场角落里,依然在认真修炼的步姿凉。
“一个能在临死前,爆发出足以冰封整个宗门力量的天才,在之前的数次尝试中,为什么会显得那么无能?”
“那个执法长老,为什么偏偏在金钟悦冲出来之后,才打出那一掌?以他的修为,直接连人带祭品一同制服不就完事了?”
“还有……”他最后指了指那座远在天边的、云雾缭绕的神庙,“……为什么一个能让整个宗门都为之疯狂的‘神迹’,自始至终,都像一个沉默的背景板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宿幽伶,你觉得……”他冷笑道,“……如果一部戏剧里,所有的角色,都只是在为了让主角更壮烈地牺牲……那这部戏,还真实吗?”
顾紫辰没有等待宿幽伶的回答。
因为这出戏的“第二幕”,已经为他拉开了帷幕。
“注意,何其墨刚刚发来消息,‘时间并没有倒流。’”宿幽伶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