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并未如预想中那样逐渐靠近，反而像是被固定在了下方的某个位置，执拗地、以一种磨损灵魂的节奏，持续不断地回响。
陈默与林语笙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都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退路已断，面前是唯一的生机，哪怕阶梯通往的是地狱，也必须走下去。
他当先一步，踏上了那道黝黑的螺旋阶梯。
脚下的触感冰冷而坚硬，像是某种被打磨过的岩石。
他伸手去扶扶手，指尖触到的却是早已干枯硬化的草药藤蔓，轻轻一碰，便有细碎的粉末簌簌落下，空气中那股混杂着药香与陈腐的气息变得更加浓郁。
林语笙紧随其后，探测仪的微光成了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将两人被拉得极长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越往下走，空气越是潮湿阴冷，那股“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也愈发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陈默的心脏沉了下去。
他终于分辨出来，这声音的源头并非在移动，而是在原地，进行着一种永无休止的、重复性的劳作。
阶梯的尽头，是一间宽阔的圆形石室。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竹简腐朽和某种奇异酒液发酵的甜腻气味，令人闻之欲呕。
石室的墙壁上没有窗户，只有一圈又一圈高耸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发黑发霉的竹简，许多已经散开，凌乱地铺满了地面，像是一片被遗弃的知识坟场。
而那令人心悸的摩擦声，来自石室的正中央。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正跪坐在地上。
他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的麻布短褂，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天日的惨白。
最骇人的是他的双手，两只手掌竟被两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锁死死贯穿，锁链的另一端牢牢地钉入了下方的石板之中，将他囚禁于此。
那“咯吱”声，正是他用被贯穿的掌心，在粗糙的石板上奋力涂抹、刻画时发出的声响。
他的掌心伤口处，没有流出鲜血，反而正不断渗出一种粘稠的、如同融化黄金般的金色酒液。
他就像一个无意识的工具，用这诡异的液体，在地上绘制着一幅幅无比复杂扭曲的酿酒工艺图。
那些图案，陈默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它们像是正常酿造流程的镜像、或是被恶意篡改后的变种，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股直指毁灭的邪气。
这少年，就是活的笔，金色的酒液，就是他的墨。
陈默的呼吸骤然一滞，他缓缓向前踏出一步，试图看清那少年的脸。
“别过来！”
一声尖利到撕裂耳膜的尖叫，猛地从那少年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不是呼喊，而是一种纯粹的、混杂着极度恐惧与痛苦的声波武器。
嗡——！
整个石室内的空气都为之剧烈震荡。
陈默只觉得大脑一阵刺痛，脚下踉跄了一下。
而他身旁的林语笙更是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真正的灾难，发生在那一圈圈的书架上。
伴随着那声尖叫，那些堆积如山的、本已腐朽不堪的竹简，竟像是被投入了粉碎机，在一瞬间同时爆裂！
无数细碎的竹片纤维如同一场褐色的暴雪，纷纷扬扬地洒满了整个空间。
“不对劲！”林语-笙强忍着耳鸣，快步冲到一堆碎屑前蹲下，她用手指捻起几片最大的残片，借助探测仪的光芒仔细观察着断口，“这些竹简的纤维层里……天哪，这是微电路结构！用生物蛋白打印的柔性电路！”
陈默瞳孔猛缩，他立刻明白了林语笙话中的含义。
这些竹简根本不是单纯的记录载体，它们是一个个显示终端！
而那少年的一声尖叫，就像是触发了某种格式化指令，让所有的“屏幕”同时碎裂。
他们正在实时改写历史的物理载体！
那少年在尖叫过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蜷缩在地上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悲鸣。
陈默没有再犹豫。
他顶着耳中残余的嗡鸣，缓步靠近。
他没有说话，而是调动起体内那股源自鱼凫血脉的温热力量，让它顺着自己的呼吸，平缓地弥散开来。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带着大江的沉稳与古老生命的安宁，无声地笼罩住那颤抖的躯体。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少年剧烈的颤抖竟慢慢平息下来，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本被恐惧与疯狂占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茫然的清明。
他看着陈默，眼神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确认对方没有恶意后，那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我叫小七……”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是……是祭司长把我锁在这里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尽力气，从怀里摸索出一样东西，艰难地推到陈默面前。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龟甲，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无数个符号，每一个符号都像一个盘绕的死结，充满了悖论与无解的意味。
“祭司长说，我掌心的鱼凫目印记，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钥匙。他逼我……逼我用它的力量，把那些他给我的……叫什么‘生物基因序列’的东西，一点点地，写进上古的酒曲原种里。”小七的眼中流露出巨大的痛苦，“他说，这样就能从根源上，把一种血脉彻底变成无用的凡血，让它再也无法酿出能通神的酒。”
陈默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方士玄冥那些看似故弄玄虚的时间把戏背后，隐藏着怎样一个恶毒到极致的阴谋。
他们不只是要在未来杀死自己，他们要回到过去，从基因层面，彻底抹杀自己存在的根基！
他扶起小七，冰冷的目光扫过整个石室，这才注意到墙壁上那些更恐怖的景象。
石室的环形墙壁上，竟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风干的尸体，足有十几具。
那些干尸都保持着酿酒师劳作时的姿态，有的在扬起酒曲，有的在观察酒醪。
而每一具干尸的腹部，都被剖开了一个大洞，里面没有内脏，只有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结构精密的黄铜蒸馏器，正从干尸的脊髓中，一丝一丝地抽取着某种无形的物质。
记忆蒸馏。
方士玄冥的杰作。
他竟然在用这种方式，提取历代酿酒师最宝贵的直觉与灵感。
“那边，”小七虚弱地抬起手，指向石室最深处的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通风口的后面，就是核心发酵室。祭司长所有的‘新酒’，都在那里。”
他顿了顿，眼神中再次浮现出恐惧，“但是，那里不能进去。整个房间里都飘着‘重力酒雾’，是祭司长用那些……那些被抽干的尸骨酿出来的。普通人只要踏进去一步，就会被自己身体的重量，瞬间压成一滩肉泥。”
“除非，”小七的声音低了下去，“能找到传说中，用引魂草和鱼凫的眼泪酿出的‘浮空原酿’，只有它，才能抵消那种可怕的重量。”
引魂草。陈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阶梯扶手上那些干枯的藤蔓。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被“重力酒雾”封锁的房间。
无论里面有什么，他都必须进去。
陈默的目光落在石室尽头，通风口旁边，有一扇毫不起眼的、由整块生铁铸成的厚重铁门。
那想必就是通往核心区域的入口。
他安顿好小七，又和林语笙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示意她做好数据记录的准备。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扇冰冷的铁门前。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朴素的横向把手。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双手握住把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内推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