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望乡台的路,比陈三更记忆中更长。
不是路变长了,是他的脚步变慢了。胸口那道银线一直在发烫,烫得像要烧起来。他知道这是界碑的感应——前方就是阴阳交界处,他离那个位置越近,身体的反应就越强烈。
阿弃跟在他身后,提着那盏槐枝灯。灯火在风里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三更哥,”阿弃小声问,“望乡台是什么地方?”
陈三更想了想。
“亡魂投胎前,最后看一眼人间的地方。”
阿弃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看了之后呢?”
“看完了,就忘了。”陈三更说,“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前世的事就一笔勾销。”
阿弃低头看着手里的灯。
“七娘熬的汤,”他轻声说,“是不是也是那种?”
陈三更没有回答。
他知道阿弃在想什么。
那盏灯里烧的是槐枝,槐花是苦的,苦得像孟婆汤。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灯火的光,是月光。很亮,亮得像白天。月光下,一座高台静静立在荒野之中。
望乡台。
台高三丈,青石砌成,台顶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光滑如镜,却照不出周围的景象,只映出一片蒙蒙的灰。
台下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鬼差。牛头马面,手持钢叉,守在台前。他们看见陈三更,没有动,只是默默让开一条路。
陈三更走上石阶。
一级,两级,三级……
每走一级,胸口的银线就烫一分。走到第十级时,他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阿弃在台下喊:“三更哥!”
陈三更摆摆手,继续往上走。
终于,他站到了台顶。
铜镜就在面前,镜面里那片灰蒙蒙的东西正在翻涌,像有什么要冲出来。
他伸手,按上镜面。
触手冰凉。
但那股冰凉里,有无数声音在响——
有哭声,有笑声,有叹息,有低语。那是无数亡魂在最后回望人间时,留下的所有情绪。
陈三更闭上眼。
他看见了。
看见了龙泉巷,看见那棵老槐树,看见树下站着的父母和阿弃。他们仰着头,望着天,不知在望什么。
看见了忘川客栈,破败的木楼在风里摇晃,柜台上的灰尘又厚了一层。
看见了酆都城,废墟里有人在重建,断壁残垣间透出点点灯火。
看见了裂缝旧址,那里已经长出了野草,绿油油一片,在风里轻轻摇摆。
这就是人间。
他守护的人间。
镜面忽然剧烈震颤。
那片灰蒙蒙的东西猛地向外涌,像要冲破镜面。无数只手从灰雾中伸出,抓向陈三更。
他没有躲。
他只是握紧腰间的刀。
斩缘刀,归乡刀。
两把刀同时出鞘,刀光如雪,斩向那片灰雾。
灰雾散开,又聚拢。
散开,聚拢。
反复七次。
第七次散开时,灰雾没有再聚拢。
它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向四面八方,飘向它们该去的地方。
镜面恢复了平静。
陈三更收刀入鞘。
他站在望乡台顶,望着那片重新清澈的夜空,望着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胸口的银线上。
银线,淡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