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砰砰。铁墙上鼓出的大包子持续膨胀。再大一点,再大一点,再大一点就将绽放出一朵动人心魄的铁花花。
铁房子颤动不休,就像发动机在预热。就是发动机在预热。
“跑起来啦,跑起来啦。”易枝芽兴奋不已,像要坐车去跳海。
“别一惊一乍的好不好?”一秋池掐了他一把腰板肉,“到时候有人怀不上三胞胎,绝对赖你。”
金大千别有一番含意地说:“别小看了自己的男人。”
偷鸡不成反蚀一缸米,一秋池大怒,正欲施展《十八般醋海兴波》,铁房子猛然跳动,好像公交车开上台阶。真的跑起来啦?
快了,但这下是有人要搭顺风车。
随着一声穿云裂石的巨响,大包子果然炸成了一朵花。也就是车门啦。或者说,有一个大球硬生生地从铁墙上钻了进来。
与此同时,房车开动。
虽然这一系列变化紧锣密鼓,不过依然出现了逃生的可能性——车门没入隧道需要一个过程,哪怕极其短暂,但只要准确无误地掌握好时机,跑掉一两个人完全没有问题,尤其是——墨自杨与崔花雨早有预谋,一人一手架起易枝芽就往外扔。
而赫无铭扔一秋池。显然他已被崔花雨暗中“收买”。没有动力的房车能跑起来,说明轨道呈下坡,加速效应显著,再扔一个时间肯定不够,否则崔花雨还想扔墨自杨。
作为武林绝顶高手,虽然伤的伤残的残,但扔一个人还是够用的,而且不失准头。易枝芽与一秋池嚎叫着飞往车门。
呜——咔哒、咔哒。呜——咔哒、咔哒。呜——咔哒、咔哒。出发喽,开往春天的地铁轰隆前行。
“车辆运行,请扶好把手。”金大千温情脉脉地广播,“我说,人生磕磕绊绊,正如这不归之旅路漫漫,不知各位亲怎么看?”
你爱怎么看怎么看,我们看球。
球散开了,散作十二个灵魔,魔手一火把,照亮了房车。细细一看,十二灵魔中间还混杂着有人。
灵魔不那么认识,人认识。人说:
“诸位前辈,诸位英雄侠女,许岢这厢有礼了。”
原来这个魔球就是小荔枝在新绿洲大战时期出炉的秘密武器,因为没用到,所以直到此时才现真身。而许岢成为了球王。
怎么来的呢?润甲、泽乙、大丙、志丁培养出来的第二代灵魔护卫队。取材于希女子的大魔球。为了精化魔球战斗力,润甲们将其分化为三支队伍。眼前的这一支属于第一集团军。后两支仍然在某一个秘密地点秘密集训中,但由于秘密太多,因此目前不便公布。金大千说:
“新上车的乘客,请往车厢内部移动。若有老、弱、病、残、孕妇或携带儿童的乘客,请您主动让座,谢谢。”
又说:“下一站是鬼门关,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列车持续加速,阴森森的冷风直往车门里钻。火把的火累弯了腰,不断发出呼呼呼的抗议声。墨自杨说:
“连累岢儿姐姐了。”
许岢一笑:“人多热闹。”
“水晶宫余党可有闹事?”
“作鸟兽散,再无回头。”
“莫高寺恢复如常?”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乘务员处理公事来了。“死到临头还心怀天下,为下辈子做打算吗?”金大千扭着猫步找上了许岢:“谁让你砸墙的?”
许岢施礼,但口气没有跟上:“我让我砸的。”
“你有几个你?”
“俩。”
“再多俩也得死完。”
“水晶宫千金大姐果然别具一格。”
“美得出奇是吗?”
“人美心又善,谁人不称赞?”
敢情是从未有人这样拍过自己的马屁,金大千开怀大笑,就在脸即将笑炸的时候,突然说:“你不傻呀,但为何闯进来害人害己?”
“我在外头仔细研究过铁房子,晓得它经不起砸。”
“所以你是故意的?这里头有你的仇人?”
“不砸的话,你们没有一点活的机会。”
“砸了死得更快。”
“但不这么做,我会杀了我。”
“少来。”金大千围着许岢绕起了圈圈,“脸蛋不错,胸也不错……要是屁股再多长一点点肉就好了。”
又说:“看来你是带着好办法来着。”
许岢笑:“这都让您看出来了。”
“你说的是臀肉还是好办法?”
“主要是臀肉。”
“那就先说主要的。咱女孩子家家的,臀肉那东西不宜显摆。臀肉那东西咱只留给一个人享用。”
“祝愿姐姐心想事成。”
“谈谈次要的?”
“铁房子一出隧道,大家伙尽管往车门外跳就是了——都是武林中一顶一的高手,我就不信能摔死完。”
“你们十三个人是来降低生存率的吧?”金大千闻言,大失所望,“但如果是专门来陪葬的,就当我放屁。”
许岢骄傲地说:“我们魔球有本事不摔死。”
“那就是存心来看人怎么摔死的是吗?”
“只要您跟着我走,保证安全。”
“魔球装得下几个人?”
“俩。”
“俩?再加上我一个就满员了?”
“正是。”
“别人呢,别人不管啦?”
“别人不怀疑我,不怀疑我就等于相信奇迹。”
“跟你聊天特别愉快。”
“相见恨晚。”
“交个朋友?”
“在同一绝命列车里并肩作战,本身就是朋友。”墨自杨抢了一嘴,“千金大姐刚捡着一个弹弓缘,再添一个姊妹缘又何妨?”
“姊妹缘?那不得结拜?就地结拜?”金大千美目放光。
墨自杨笑:“此情此景结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金大千咨询许岢:“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许岢恭恭敬敬施礼:“三生有幸。”
墨自杨说:“车马上就要到站了,机不可失。”
时不再来。许岢与金大千当即携手跪下,面向车门外的“天”,刎颈之情油然而生,正要朗诵结拜词呢,忽闻:
“我来当见证人。”
先是被魔球的魔力所吸引,再遇黄泉路上的结拜情,除外墨自杨,竟然没人发现车里还藏着有人,而且有俩。
易枝芽与一秋池回来了。易枝芽咧嘴一笑:
“开拜,对着我拜——我临时代表天。”
姊妹俩也不嫌弃,拜上了。
再没人关心结拜了。赫无铭目瞪口呆。崔花雨默然垂首。而墨自杨因为拥有超凡的盲视能力及听力,所以早已发觉易枝芽与一秋池压根没有下车,而是手脚并用,牢牢钉在了门框上面。
“大酒鬼,缺德鬼,自私鬼,好死不死,不好死的留着自己死。”一秋池怒气冲冲地找上了赫无铭。她奈何不了墨自杨与崔花雨,但爹没问题。摁在地上拔毛。拔完再照着毛孔扎针。
造孽啊。不耽误结拜。结拜礼顺利完成。易枝芽一手牵着一个,满面春风地来到墨自杨跟前:
“双喜临门。”
墨自杨笑问:“哪双喜?”
“第一,黑爷归来;第二,美人结拜。”
“是什么让我的亲弟弟从天真无邪一下子变成老奸巨猾呢?”
“没变,要是老奸巨猾的话就直接跑了。”
“怎么不跑呢?你个愚蠢的逃兵。”崔花雨上前,又气又恨,但再气再恨也舍不得打,将自己憋出了个眼泪汪汪。
“要怪就怪妈祖,是她老人家让我这么干的。”好事坏事全赖神仙,也就易枝芽才做得到。他揽过崔花雨,一点一滴地擦起了眼泪:“你最近怎么又变爱哭了呢,不是戒了吗?”
车身倾斜的幅度越来越大,速度成正比,气势也成正比。冲刺阶段到来了。隧道缝隙中出现了自然光。金大千环视一圈:
“本趟列车即将到达空间站,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哎呀,不玩啦不玩啦。我郑重宣布,车一凌空,我们就往外跳。峭壁上的树就是救星,但能不能抓到就看各自的本事与造化。”
又问:“有交代后事的吗?”
易枝芽说:“交代出来了,但万一没死,岂不是自曝糗事?”
金大千又不安分了:“看来你有着莫大的难言之隐。”
“有,而且不止一个。”
“洗耳恭听——要是有条件,姐姐我会连澡也一起洗了。”
“我不想死,不交代。”
“我猜得出你的难言之隐,要否代劳?”
“不不不不不需要。”易枝芽心惊肉跳,裤子本来尺寸就不对,差点掉了。做贼心虚,他哪里看得出人家是在逗他玩。
“非代劳不可,这辈子我没做过什么好事。”
“这不是好事,求求您了。”
“那你得好好亲我一嘴,让它闭上。”
一秋池来了:“拿针缝上也行。”
易枝芽这下老奸巨猾了,马上腾出地方:“放手打一场。我若再劝和,就让这破车将我和小红小明一次性带走。”
白瞎了一个毒誓。当然打不成。大小美女反过来一人给了他一拳。左右不是人。易枝芽悻悻地又跑回崔花雨身边:
“咱一组。”
一秋池找到赫无铭:“咱一组。”
“你该和你的小黑爷一组。”赫无铭躲躲闪闪。
“人有妈祖呢。”一秋池揪住他的耳朵,这下跑不了啦。
“一组可以,但你别碰我,我怕人拖后腿。”
“非碰不可,女儿最疼爹了。”
“我要是没摔死,也会被你感动死。”
阮老板走向墨自杨。墨自杨笑道:
“合作愉快。”
金大千失落地说:“老美人没人约。”
许岢伸出手:“妹妹约,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回将就。但要是能活下去,我马上找个人嫁了。我太想男人了。我再也不挑剔了。是个男的就行。”
“姐姐这话要是传出去,这得争死多少臭男人?”
“管他呢,留下好男人就行。”
许岢脸上掠过一丝哀怨,幸好有火光淡化。她忽而话锋一转:“我与魔球压阵。”十二灵魔旋即往她身边靠拢。
空间站到了。金大千凝神一喊:
“预备——跳。”
轰——列车倏地冲出隧道,腾云驾雾。
窒息一刻。这是天底下最危险的站台。
没有任何先兆,轰鸣戛然而止,世界猝然无声。
金大千的吼叫也只剩下了嘴型。
乘客们接二连三地飞出车门。突临绝境,没人乐观得起来,空中出现了一副副说不出何等怪异的面孔,以及各种走形的飞翔姿态。但也难怪,能跑出死亡列车,首先就是一种胜利。
短暂的失聪过后就是凌冽的风声与尖叫,以及一秋池的哭喊:
“爹——”
铁房子急坠而下,但依然清晰地传来了赫无铭的欢呼:
“腾空没死,我要在天堂口截住她的灵魂。”
还有:“尽人皆知果老早已成仙,他老人家定会助我一臂之力——回家后千万别急着为我立碑,爹爹死不了。”
原来在冲出车门的那一刹,他又做小动作——拼尽全力推了女儿一把,因此将自己留在了车里,也因此一秋池飞得最高。
再高也会往下掉。空中的十九个人开始下坠。说好的救命树呢?在呢,满山都是,就是够不着。
又有人做起了小动作,比如阮老板拼尽全力将墨自杨往峭壁方向推;又比如崔花雨拼尽全力将易枝芽往峭壁方向推。
终究是无用功,距离太远,虚空中的操作太难。难上加难。即便拥有最佳状态的墨自杨或易枝芽也未必完成得了这逆天一推。
人不行,魔呢?魔也是人肉做成的——全新一代的神力小灵魔,也是各自掉各自的,连球长什么样子都忘了。
“骗子,骗子,大骗子。”金大千冲着许岢破口大骂。
许岢回应:“死了再骂不迟,这样才能确保不会骂错,好歹姊妹一场。”言下有猫腻吗?应该有,但暂时没看出来。
十九个人落石般地呼呼往下掉。易枝芽大叫:
“没事的,下面是大海。”
墨自杨大笑:“我可不想做水鬼。”
“放心啦,有大海就有妈祖。妈祖在呢。”
“那就好,好歹托了一次亲弟弟的福。”
金大千也凑热闹:“反正我最好的下场就是当阎太太。”
易枝芽兴味盎然:“不知阎先生乃何方高人?”
金大千哈哈大笑:“阎罗王。”
“全体注意——”许岢突然大喊大叫,“都往天上看,往天上看,抓住救命稻草,紧紧地抓住救命稻草,救命稻草来啦——”
救命稻草就是绳子,两条巨长巨粗的绳子从天而降。
从天而降的就是仙绳,是仙就有灵性,抓到则罢,没抓到的它就追着你跑,追逃犯似的,一个一个地展开追捕。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因为太过紧张刺激,竟然忽略了漫天飘雪。惊天大冒险怎少得了浪漫飘雪的渲染呢?漫天飘雪中,两条仙绳开始回升。满载而归,仙绳乐坏了,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宛若游蛇,惊得金大千暴怒:
“再不好好上天,老娘放手啦。”
对过的易枝芽说:“狐狸尾巴露出来啦。”
墨自杨与一秋池面对面。一秋池抽泣不止。墨自杨说:
“听你爹的准没错。”
一秋池哼道:“也就你这种妖精才会信他的鬼话。”
“为什么不信呢?”
“别骗鬼啦,死妖精。”
脚下的崔花雨说:“我也信,我就信赫老的。”
一秋池抬脚,作势往下踹:“我踢死你,少个劲敌。”
崖底传来了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那是铁房子与大自然产生的壮烈碰撞。一波波火光冲天而上,染红了一秋池的眼泪。
然后就是惊惶四散的兽鸣与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