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张清白低嘶一声,捂住疼痛欲裂的脑袋,用另一只手支撑着身体坐起来,怎么回事?好热啊!昨天……昨天……少年惊叫一声,睁开好像缝在一起的眼睛,搓了搓干涩眼皮。
“师傅!”张逸真倒在池塘边,院子中间位置,张清白一眼便瞧见了。
小徒儿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他将师父搀扶起来,正想问伤得重不重,触手刹那如遭雷击。张清白颤抖着提起张逸真手腕,试试,再试试,听听心跳,再听听,看看眼睛,再看看……
张清白失魂落魄垂下手,他张嘴想说什么,又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上下嘴唇徒劳地碰撞着。他左顾右盼,双手乱摆,好像想抓住什么做救命稻草,可四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不会吧!不会的!师父神通广大,他一定……这只是个恶作剧,像过去那些小把戏一样,等会地面凉了他就会自己站起来……
“他死了!”淡如雾气的声音骚动耳朵。
张清白一下子红了眼眶,嘶吼着跳起来,他想大喊“胡说”,可泪水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紧缩的喉咙让声音变形,张大的嘴巴空洞地开合。
一只苍白的手抓住少年的胳膊,“前些日子母亲驾鹤西去时我也是这般样子,你尽可大哭一场,那会好受些。”
温暖得有些发烫的力量注入躯体,因痛苦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张清白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哀嚎冲出喉咙,泪水夺眶而出。他涕泗横流,捶胸顿足,哭天喊地,浑似疯魔一般,他恨,却不知仇雠为谁,他怨,又难说所怨为何。
泪水带不走哀伤,只浇灭了愤恨的火焰,小道士声嘶力竭,瘫软无力地倒在师父身旁,枯寂的眼神如炭木燃烧后苍白的灰烬。
过了不知多久,温热的茶水润湿干瘪嘴唇,灌进灼痛的喉咙,咳咳!张清白抬手阻拦少女不甚温柔的动作,接过茶碗一饮而尽,恢复了几分精神,“你是?”
“我叫妘玥。”
“张清白!”
“那位带你来的高僧?”
少女眉目一冷,摇了摇头,“我醒来时在一片废墟里,再未见过他了。”
张清白再次打量四周,方才注意到整条街都倒塌毁坏了,入目处尽是断壁残垣,焦木灰烬。
“那些乡亲?”
“没有了,我找粮食走遍了整个村子,只有你还有气息。”
或许真的流干了眼泪,张清白略带茫然地接受了惨剧,他探手摩挲着干涸龟裂的土地,大脑一阵眩晕。昨夜明明暴雨倾盆,怎的村庄倒像是遭了大火大旱。
“村头米仓剩了不少粮食,我搬来一些煮了点粥,尚且温热,你要不要来一碗?”
“有劳了,我需得恢复些力气安葬师傅,收拾废墟。”
青牛堂这一脉虽以符箓为主,也兼修些养气功法和防身剑术,张清白年方十四,力气倒也不输壮年男子。只是青牛堂损毁太过严重,凭他一人之力断不可能修复,只能将一些尚未焚尽的道藏法器取出,另寻佳处安放。
“师父,弟子德微力薄,不能为你开堂祭奠,请您先入土为安,弟子定当谨遵教诲,修行不辍,早日学有所成,让青牛堂恢复如初!”
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张清白背起师父。
青牛镇外三里有一座小山,名为“故山”,山上有林,名为“青林”,是镇上历代居民安葬先人之所。
张清白在木匠王老二家里翻了些器具材料,自己拼了一具不算工整的棺材,将三张还算完好的符贴在棺材内侧,驱赶蛇虫鼠蚁,避免恶鬼怨灵窥觊。
可惜张逸真三件法袍都毁了,徒弟的道袍他又穿不下,长生宗一脉传人只能披着常服入土了。
“先法师张公逸真之墓。”
张逸真坟墓旁安葬的是青牛镇吕家老太爷,半人高的青石碑上字迹遒劲有力,显然是名家手笔。
张清白只能削个木牌不说,字写了几次也都不满意,最后妘玥看不下去,抢过笔写下了入木三分的九个大字。小道士画了张符当作祭品压在坟头。
下山路上,张清白瞧着镇上的惨状,心中大恸。自牛酒师爷离开行云楼,入世创办青牛堂已有八百年,几位先师伏妖捉鬼,求雨治病,保一方平安,民众深感其德,故将镇子更名为青牛镇,自此世代崇道,供养修士。
自己虽是未授箓的修行人,平日在街坊间行走也得了许多尊敬。
这些人大多从未离开镇子,更没干过伤天害理之事,却一夜之间满门尽灭,何其无辜,难说不是受了道士牵连,自己若再任由他们暴尸荒野,何其无情?
张清白走进左手边一片废墟,用力翻找起来,终于在太阳落山前找到了两具烧焦的骸骨。他无力打造更多棺木,只能找些草席破布收敛,下葬时在土坑里垫几块较为完整的焦木。认识的人家尽量与其先辈同族葬在一起,在木牌上刻下姓名,实在记不得便只好多颂几遍《度人经》聊作劝慰。
妘玥一直跟着他,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偶尔会帮帮手,也会提醒他抓紧时间,“米仓损坏严重,剩余粮食难以保存,我们坐吃山空活不了太久。”
接下来一个多月艳阳高照,暖风和煦,苍天没有为人间的惨剧落下两滴泪来。
张清白不计晨昏,沉默地行走在故山和小镇间,重复着挖土,立坟,插碑,诵经的过程,终于将近千户百姓全部安葬了。
这后事极难说是完满,许多人家只能捧出两把灰土,连上下近百口的吕家也只有三具尸身完整,几百个木碑歪歪斜斜插在故山上,和坟头新土一起诉说着世事无常。
唯一的“好处”是灰烬减轻了张清白负担,不然他三个月也难料理完。这是晚饭时妘玥说的,张清白不怪她,一个姑娘愿意陪自己干这事殊为不易,而且米粥的味道已经很差了,粮食将要腐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