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祯七年,冬。
河南,归德府,虞城县。
此处地处黄河故道,黄沙漫天,土地贫瘠。崇祯五年开始的流寇之乱,早已把这片土地搅得十室九空。官府自顾不暇,流民如蝗虫过境,能抢的都抢了,能烧的都烧了。
然而,就是在这样一片废墟之上,却有一座香火鼎盛的庙。
庙名“魇神庙”,供奉的是一尊从未在任何道藏佛典里记载过的神祇——魇神。
庙不大,三间瓦房,土墙斑驳。但庙前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上,每日跪拜者络绎不绝。有衣衫褴褛的饥民,有神色慌张的商贾,甚至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他们或拎着鸡,或提着布,或捧着好不容易攒下的几文铜钱,恭恭敬敬地跪在庙前,磕头如捣蒜。
“魇神爷爷在上,信男愿献老母鸡一只,求爷爷保佑我家那口子,别再说梦话了……”
“魇神爷爷,求您收收神通,我男人已经七天不敢合眼了,再这样下去,人要疯了……”
“求爷爷开恩……”
庙里没有神像。
只有一块黑布,从房梁垂下,遮住后墙。黑布前摆着一张供桌,桌上香炉里插满了香,烟雾缭绕中,隐约可见黑布上绣着几个暗红色的字:
“尔等心中事,吾尽知。”
主持这庙的,是一个瘸腿的老婆婆,人称“魇婆”。她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一只眼睛是瞎的,剩下那只眼睛,看人时像锥子,能扎进人心窝子里去。
没人知道魇婆从哪里来,只知道她在这庙里已经住了二十年。二十年里,虞城县换了三任知县,死了两茬乡绅,过境了五拨流寇,可这魇神庙,毫发无伤。
流寇不是没打过主意。崇祯五年,一伙从山西流窜过来的乱兵路过虞城,听说了魇神庙的香火,带队的小头目动了心思:“他娘的,一座破庙,能有啥油水?进去看看!”
当天夜里,那伙乱兵宿在城外。半夜,营地里忽然炸了锅——所有人都在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无数只手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胸口压着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想喊,喊不出声;想睁眼,眼皮像被缝住!
小头目最惨,梦里有个人影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汝欲窥吾,吾便入汝梦。此后生生世世,汝合眼,吾即在。”
第二天,小头目疯了,逢人就喊“它在我脑子里”,拿刀砍死了自己三个弟兄,最后跳进了黄河。
从此,再没人敢打魇神庙的主意。
这一年冬,虞城县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个书箱,一看就是赶考落第的秀才。他叫余孟,本是商丘人,父母早亡,靠族人接济读了几年书,考了三次乡试,次次名落孙山。这一次,更是连考场都没进去——走到虞城,盘缠用尽,又染了风寒,病倒在破庙里。
魇婆收留了他。
“多谢婆婆救命之恩。”余孟病好后,恭恭敬敬给魇婆磕头。
魇婆那只独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信鬼神吗?”
余孟一愣,随即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晚生读圣贤书,只信天道酬勤,不信魑魅魍魉。”
魇婆笑了,笑得瘆人:“那你这几天看见的,都是假的?”
余孟沉默了。
他病倒的那几日,夜夜做梦。梦里总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话,说的都是他从没对人提起过的事——
“你七岁那年,偷了邻居家的鸡蛋,诬赖是隔壁狗蛋偷的,狗蛋被他爹打得三天没下床……”
“你十二岁那年,你娘病重,你把家里仅有的五两银子藏起来,说是丢了,眼睁睁看着她病死……”
“你十五岁那年,族里给你凑了束脩,让你去考县学。你拿着那笔钱,去赌坊赌了一天一夜,输得精光……”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剜在他心口上。
“你…你怎么知道?”余孟颤抖着问。
魇婆指了指那块黑布:“不是我知道。是它知道。”
“它?”
“魇神。”
余孟盯着那块黑布,只觉得后背发凉。那黑布后面,究竟藏着什么?
“婆婆,”余孟咽了口唾沫,“魇神……到底是个什么神?”
魇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四十年前,虞城县有个富户,姓周,家有良田千顷。周老爷为人刻薄,盘剥佃户,放印子钱,逼得多少人卖儿卖女。可偏偏这样的恶人,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连县太爷都跟他称兄道弟。
周老爷有个独生女,叫周娘子,生得貌美,嫁给了邻县一个姓王的秀才。王秀才家境贫寒,周老爷本看不上,奈何女儿喜欢,只得捏着鼻子认了。成亲那天,周老爷当众羞辱王秀才:“穷酸秀才,要不是我女儿瞎了眼,能轮到你?”
王秀才一言不发,忍了。
婚后,小两口日子过得紧巴巴,周娘子隔三差五回娘家求周老爷接济。周老爷每次都给,但每次都给得羞辱人:“拿去!就当喂狗了!”
王秀才依旧忍了。
五年后,王秀才中了举人。又三年,中了进士。外放做官,一路升迁,十几年后,竟做到了河南布政使——正二品的大员!
而周老爷呢?这十几年里,家道中落,田地被人骗去大半,铺子连连失火,最后穷得只剩下一座老宅。
周老爷想起女婿来了。那可是他亲女婿!当朝二品大员!
他带着厚礼,去省城找王大人。
王大人在后堂见了他,客客气气,嘘寒问暖。周老爷受宠若惊,正要开口求接济,王大人忽然说:“泰山大人远道而来,小婿略备薄酒,为您接风。”
酒过三巡,周老爷醉得不省人事。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一间黑屋里,嘴里塞着破布。王大人站在面前,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刻骨的恨意。
“周大财主,”王大人一字一句地说,“当年你骂我穷酸秀才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周老爷拼命挣扎。
“放心,我不杀你。”王大人笑了,笑得好生温柔,“杀你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活着看我怎么报答你当年的恩情。”
王大人在那间黑屋里,给周老爷上了一种刑罚——不,不是上刑,是“说梦”。
他让手下人日夜不停地给周老爷讲一件事:讲他是怎么羞辱王秀才的,讲他是怎么刻薄佃户的,讲他是怎么放印子钱逼死人命的。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不准停。
周老爷开始还能挣扎,后来开始哭,再后来开始求饶,最后——他疯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疯,是一种沉默的疯。他整天缩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我对不起你……我该死……我不是人……”
王大人把他放了。
周老爷回到虞城,已经是个废人。他逢人就讲自己的罪过,讲自己当年怎么作恶多端,讲自己现在遭了报应。没人信他,只当他疯了。
一个月后,周老爷死了。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却带着笑——解脱的笑。
“那个王大人呢?”余孟问。
“王大人?”魇婆那只独眼眯了起来,“王大人后来做了一件更绝的事。他把周老爷的故事,编成了书,刻了板,在虞城到处散发。书名就叫《周氏恶行录》。”
“他……他要干什么?”
“他要让周老爷遗臭万年。”魇婆冷笑,“可他忘了,他自己是什么出身?他是周老爷的女婿!周老爷作恶,他受了周老爷的恩惠考取功名;周老爷疯了,他用周老爷的血染红自己的官服。那本书一出来,所有人都知道了——王大人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余孟愣住了。
“王大人的官,没做多久就丢了。弹劾他的折子堆成山,说他‘心术不正,有亏德行’。皇上罢了他的官,永不叙用。”
“那……那魇神呢?”
魇婆沉默了很久。
“周老爷死的那天夜里,虞城很多人都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声音说:‘吾乃周氏之怨,王氏之恶,众生之暗。自此以后,尔等心中事,吾尽知;尔等梦里人,吾尽现。’”
“第二天,有人在周家老宅发现了一块黑布。黑布上绣着八个字——‘尔等心中事,吾尽知’。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块。”
魇婆指着那黑布:“从那以后,就有了魇神庙。”
余孟听得汗毛倒竖。他望着那块黑布,忽然问:“婆婆,您……您是谁?”
魇婆笑了,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猜。”
余孟没猜。他不敢猜。
他在魇神庙住了下来,帮着魇婆打理香火。每天看着那些来上香的人,跪在黑布前,磕头、上供、祈祷——
“魇神爷爷,求您别让我男人梦见那个小寡妇了,我保证以后不骂他……”
“魇神爷爷,那笔钱是我偷的,我明天就还回去,求您别让我做噩梦了……”
“魇神爷爷……”
余孟渐渐明白:魇神不是让人做噩梦的恶神。它是把人心里的鬼,变成梦里的影。那些白天不敢承认的、不敢面对的、不敢触碰的——夜里,魇神把它们一件件拎出来,摊在梦乡里,让人睁着眼睛,无处可逃。
所以,怕魇神的,都是心里有鬼的。
真正干净的人,不怕魇神。
可是,这世上,有几个干净的人呢?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夜里,虞城来了一个人。
骑着马,穿着皮裘,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一看就是官面上的人物。
他径直进了魇神庙,也不跪,也不拜,站在黑布前,冷冷地说:“你就是魇神?我来了,有本事,你让我做噩梦。”
魇婆颤巍巍地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大人从哪儿来?”
“开封府。”那人傲然道,“本官姓朱,乃周王府长史。听说虞城有个魇神,能窥人心事,特来领教。”
周王府。崇祯皇帝的亲叔父、周王朱恭枵的府邸。这位朱长史,是周王的心腹。
魇婆叹了口气:“大人,请回吧。魇神不渡无缘之人。”
“无缘?”朱长史笑了,笑得张狂,“本官为周王效力,掌管王府钱粮,清清白白,有何不可渡?”
话音刚落,供桌上的香炉“砰”地一声炸裂!
黑布无风自动,上面的字迹开始扭曲、变幻——
“崇祯五年,黄河决口,朝廷拨银十万两赈灾。汝与周王合谋,克扣八万两,以泥沙充粮,饿死灾民三万七千余。”
“崇祯六年,流寇犯归德,汝献计周王,强征民夫守城。每征一夫,收银二两方可免役,共征银四万六千两,悉数入私囊。”
“崇祯七年春,开封府瘟疫,汝私扣药银,与药商勾结,以霉药充好药,病死百姓无数……”
一行行字,触目惊心。
朱长史脸上的狂傲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是煞白、是颤抖。他踉跄后退,指着黑布,嘴唇哆嗦:“你……你胡说!血口喷人!”
魇婆幽幽道:“魇神从不胡说。它只说,人心里的实话。”
朱长史转身就跑。
跑出庙门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魇婆的声音,是无数人的声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汇成一句话:
“朱大人,今夜梦里见。”
朱长史惨叫一声,翻身上马,狂奔而去。
那一夜,朱长史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他睁着眼熬到天亮,刚迷迷糊糊合上眼,就被噩梦惊醒——梦里,三万灾民站在黄河边,浑身泥浆,伸出枯瘦的手,一声声喊:“还我命来……”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朱长史再也没能合眼。只要一闭眼,那些人就出现。他试过喝酒,喝醉了照样做梦;他试过吃安神的药,吃了梦里更真切。
第七天,朱长史死了。
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满是惊骇。仵作验尸,说是“惊惧而亡”。
消息传回开封,周王朱恭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下了一道令:任何人不得再提魇神二字,违者杖责八十。
可那道令,拦不住流言。
朱长史死后,开封府来了很多人,悄悄去虞城上香。那些人,穿着华丽的衣裳,戴着名贵的首饰,跪在黑布前,磕头磕得比谁都虔诚。
他们烧的香,比穷人的粗十倍。
他们供的礼,比穷人的贵百倍。
可魇婆说,那些香,烧得再旺,也照不亮他们的心;那些礼,供得再多,也赎不了他们的罪。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
五月,清军入关。
天下大乱。
那一年,魇婆死了。
死的时候,余孟守在她身边。他问:“婆婆,您到底是谁?”
魇婆笑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了一句话——
“我是谁?我是周家那个傻女儿,周娘子。”
余孟如遭雷击。
周娘子。周老爷的女儿。王大人的妻子。
那个被父亲羞辱、被丈夫利用、眼睁睁看着父亲疯癫而亡、丈夫身败名裂的女人。
她没死。她来了虞城,守着那块黑布,守了四十年。
“那……魇神呢?魇神真的存在吗?”
魇婆没有回答。她闭上了那只独眼,嘴角带着笑,走了。
她死后,余孟揭开了那块黑布。
黑布后面,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墙上,只有一行小字,是魇婆的笔迹:
“魇神非神,乃人心之镜。汝见恶,非神恶,乃汝心恶。”
余孟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后来,清军占了归德府,虞城县换了新主人。新来的知县听说魇神庙的故事,觉得是“淫祠邪神”,下令拆除。
拆庙那天,余孟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兵丁把黑布扯下来,把供桌砸烂,把墙推倒。
墙倒的那一刻,忽然刮起一阵风。
那风里,隐隐约约传来无数人的声音——有周老爷的,有王大人的,有朱长史的,还有无数来上过香的、跪拜过的、祈祷过的——
“尔等心中事,吾尽知。”
兵丁们面面相觑,脸色发白。
后来,魇神庙没了。那块黑布也不知去向。
可从那以后,虞城一直流传着一句话:
夜里别乱想。想什么,魇神都知道。
(第二百零二章 魇神 完)
---
神谱诠释:
神祇: 魇神(人心镜)
出处: 明末河南归德府虞城县魇神庙遗址。清初被毁,今仅存残碑一方,藏于虞城县博物馆。
本相: 无形无相,寄身于黑布之上。非天地所生,非天庭所封,乃人心之恶念、愧悔、恐惧凝聚而成。不司祸福,不掌生死,唯一能做的——是把人自己心里藏着的东西,在梦里,还给人自己。
理念: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神,是人心里不敢面对的那一面。魇神不是神,是镜子。照见的,从来不是魇,是人。心有鬼者,夜不能寐;心无亏者,魇神不侵。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