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如墨的夜空中,十几架照明无人机发出的强光,艰难地挤开周遭的雨水,打在燃尽的废墟之上。阴雨落到救援队员们的眼角旁,在机器明黄的涂层上成股流下。
到目前为止,救援已经持续了超过二十分钟,可却连一名研究员的踪迹也没有发现。人们的希望在朦胧中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绝的对同志牺牲的悲痛长河。
“保伽利娅!”浑身都被雨水浸透的会长什么都顾不上,猛地掀开帘子,火急火燎地冲进后方临时搭建的指挥所,“情况怎么样了?孩子们呢?”草草环视四周,拧干湿漉漉的外衣后,祂便快步走到投影有事故地全貌的大荧幕前,似乎是要从雨幕中挖掘出一丝可能的曙光。
“会长大人……你还是先换……”“保伽利娅!”一声申饬让雨声变得更猛烈更张扬。此时此刻的祂全然只余下是一位母亲,担心与呵责着自己的孩子。“是,会长大人……前方的情况依然紧急。在近半个小时内,我们没有在废墟中发现任何与研究员们有关的生命迹象。在事故区域外经小组调查,可以确定的是在‘fR-001’的小组成员中,除方轴斯副项目长因在外协助其他项目组,其余成员……均被困于这里。”在话将要说完的时候,保伽利娅看到会长的头微微垂下了一点。周围会员的目光不自觉地都收拢到祂的身上。
“告诉前方的大家……我马上来,让他们不要失去救援的信心……”会长转过身,面向棚屋中的会员们说,“史密斯尔,有救援队去地下区域搜救吗?”“有,但是地下塌方严重,救援队和机械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打通。”“让再快,时间是抢来的。”“另外,会长,”在一旁的女性会员此时扭过头来担忧地说,“据我所知,基金会所用的所有建筑材料都有着航天级的强度,是名副其实的防爆结实不易燃。可是您也看到了现在的这副模样。我据此怀疑这不是单纯的易燃物爆炸或者是实验事故,而是有针对性的军事打击。”“可是如果当真是军事袭击,那理应会有飞行物被防空雷达侦测到,但防空系统却没有发出任何警报。况且就算是袭击,又为什么只袭击了这里?我不敢苟同,会长。”“行,我知道了。眼下你们先做好指挥工作,这些事现在不是最要紧的。保伽利娅,我去一趟前方,你管理好这里。”会长没再多言,祂快步走出帐篷,顺着绿苔白砖往事故区域跑去。雨打在苔藓上,溅起一团团水雾,遮挡着微光。
“会长大人!”保伽利娅拿着伞急匆匆地从帐篷里追出来,连着左右探视,却发现会长的踪迹早已消失,只好叹着气回到棚中。
与此同时,废墟地下的实验室内,一名身着黑灰色长衣的少女逐渐苏醒。在朦胧的意识中,她感觉到自己正被急切地呼唤。
“小姐?小姐?能听到我说话吗?小姐?”阿斯维亚特担忧的神情渐渐地浮现在她半阖的双眼前。“唔……”一声轻细如蕊的呻吟让阿斯维亚特终于堪堪放下了高悬着的心脏,她废惫地仰面长叹:“你可算是活过来了啊。我刚才见到你的时候你浑身都是伤,好不容易用衍生技巧把你的外伤治好了,又发现你没有呼吸,连着给你做了好多组人工呼吸,结果一直不见效果。这破地方信号也没了,没办法发送求救信号。我差点还以为你再也活不过来了……”颇长的牢骚让伤员不禁暗地责备起自己。
“谢谢你了……”她低声向对方表达了自己的不尽感激。“没事没事,我是当医生的,这只是职责所在而已。话说回来,你现在可以一个人自己待一会儿吗?这里应该还有其他人没有救出来,我现在需要去找他们。”阿斯维亚特脱下染血的外衣,叠好垫在了对方散乱的头发下。
她笑着点头,示意对方自己可以。
“嗯!那好好待着啊,千万不要二次受伤了。”阿斯维亚特微笑着轻轻抚过少女虚弱的脸颊,随后就拿起一旁的医疗箱,起身朝着身后的通道跑去。少女乏力地扭头看去,纵然其不能看见对方的脸庞,可光凭着阿斯维亚特坚强的臂膀,她就能感受到与对方年龄完全不符的勇气与责任感正扎根在少女每一下清脆的脚步声中。
*周围的空气中有撕裂的声音…
“你好呀。”一名紫发绿鬓的少年突然出现,祂俯下身子,在相反的方向温柔地注视着地上的那人。(此人亦或是少女,这是不易凭容貌分辨的)“你……”“你怎么到这里来啦?是不是又和MAT闹脾气离家出走啦?”“不要乱猜了……穆AT……啊……你有办法把这里的大家救出去吗?”
听闻此话,少年的神情忽然冷淡甚至严厉了起来,宛如冷青的铁刃一般:“Witness,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见证者,我对此没有法理去插手。”祂遗憾地撑着膝盖站起身,不情不愿地缓缓退向身后暗红色正燃烧着的裂隙。
“我也只是来瞧瞧而已,应该说什么好呢?我们没有想过你竟会来得这么快。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你的出现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太早太意外了。真不知道祂会怎么样你呢——千刀万剐还是捣心窝子?我是猜不到。”
“总之,祝你一会儿在安亭城玩得开心。”穆AT丟下一块拇指大小刻有字符的绯红色三棱石锥后便进入裂隙准备了事拂衣去。但在将离之时,祂最后回眸看了一眼你,那明紫的瞳孔间杂糅着数不清的情感与故事。待裂隙合并消失,周围的环境再一次冻结起来,一如既往,只听见得金属崩裂的沙哑。
那石块正暗暗地发出光芒,好似一枚诱饵,曾在沸腾的海洋中沉没,钩起失落的城址,让世界堕入苦火。
*安静使你关注自我。你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瓦解,疼痛使你咬牙难耐…
*你伸出手掌,手背上的裂隙正往外冒着幽暗墨蓝的光丝。你不敢保证这副身躯还能支撑多久…
“前辈,这边这边!”你听到阿斯维亚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不过多时,她便背着一名银发少年跑进了实验室。紧随其后的是另一名蓝发女子,她抱着一名粉发少女。
“终于找齐了啊!”阿斯维亚特放下少年后就瘫软在地,躺在你身边再起不能。她的耳朵与尾巴也无力地耷拉下来。
你注意到另一边的蓝发女子在安顿伤者时,还有意无意地上下审视了你一番:“大伙没事就行……不过,阿斯维,这位小姐是不是有些面生?而且穿着看上去也不像是基金会的人。”妲拉坦丝最终将警惕的目光完全地置于你身上,她一步步逼近到你身旁,对方锐利的眼神与忽然强盛的气场让你不禁有些胆战。
“我是Witness。”你只好如实相告。
“奇怪的名字……代号吗……你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事故前还是事故后?你为谁效力?”一连串审讯般的提问让你一时不知该从何谈起,况且方才苏醒,脑袋尚且不清醒。
“前辈——”见情况不对,阿斯维亚特赶紧蹬了一脚妲拉坦丝,提醒对方她还是个伤员,不许太过严厉。
“行吧行吧,如果你不是那群混蛋中的一员那一切好说……反正你也能进到基金会腹地来,也大抵不是它们。哦,那是你的帽子吗?还真是古典,一工时期的吗?”妲拉坦丝没有再过多计较,她走向不远处,拾起你遗落的帽子,将它交到了你的手中。果然,它还是像事先那般的硬朗干练。
“顺便介绍一下吧,我是妲拉坦丝·杰斐尔,会员一个,今年刚成年。她是阿斯维亚特,我们的医护员,去年刚就职。那边的粉毛白毛,一个是塔那·凯斯·古德雷汀,小孩一个,但是却是我们的老大;一个是玛琳达·伯洛明,和老大是同学,负责一些外务上的工作。对了对了,老大还有一条白蛇,叫采采,平时就在老大围巾里睡觉,你要是想看,可以去瞅瞅。”妲拉坦丝一边闲聊一边观察着实验室残破却完整有序的四方。
实验室是去往地上的枢纽区域,但眼下只有医疗区与装备室这两处通道尚且畅通。要想从中脱困实属不易。可是又由于伤员过多,阿斯维亚特的衍生技巧又无法完全治愈内伤,自己的途迹力量也只有止痛的效果能起一点作用,而且还存在负作用,倘若一直待在这里等待救援,不无困毙的可能。
就在思考的间隙,妲拉坦丝突然感觉到大腿上有一阵剧烈的灼热,低头一看才想起是那她与方轴斯两人配对过的量子通讯装置。
“看来姐姐她也知道了我们这里发生的事呀,”妲拉坦丝取下设备,并上自带的额外电阻,加速了保险丝的熔断。不出一会,设备便因断电,停止了工作——那一头的通讯也理应会停止工作,“这小玩意报丧挺好用。”
“唔……”一旁昏迷的塔那因为腹部伤口的疼痛不自觉地轻吟了一声,猛然的疼痛迫使她睁开双眼。围巾里静候主人多时的采采见塔那已醒,赶忙凑上她的脸颊,以冰凉的鳞片安抚着自己的小主人。
“阿斯维……?”对现状几乎一无所知的塔那眼前昏黑一片,只看得清那一双茸耳的轮廓,“我们是……?”
“嗯?啊!小塔那你醒啦——诶诶诶,先不可以坐起来,伤口还没有完全修复呢。乖乖再躺一会儿,马上了。”阿斯维亚特连忙将塔那半直起的上身按了下去。可即使动作已经足够快速,刚刚的治疗也还是得被迫从头再来。
“我们现在被困了,老大。”妲拉坦丝无可奈何地靠到墙上,长叹一声后,她取下胸上固定的定制通讯器。可当她打开频道时,她本就不好看的脸色骤然又黑了几分:“‘屏蔽’……?不是中断?”她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死死盯住了你。
敌人。妲拉坦丝的内心只余下这一种可能。
“喂,Witness,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偌大一场事故,自己人哪有这体量整这么大的爆炸。你作为外人,难脱干系!”妲拉坦丝措辞严厉。她一边朝你走来,一边从一个小球中唤出她自己的长枪。
“我……”直觉告诉你此时说谎已然成为下下之策,“我来自世界之外……”“哈?”“叫作‘心禁’的地方……”“‘心禁’!?你说什么?!”听闻此言,塔那顷刻之间便将自己的伤痛全都掷于脑后,整个人精气神十足地爬到你的身旁。那双孩童的眼睛里充满了化作闪光的好奇与惊喜。她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你裂隙的右手,温暖涌上心头。
“小塔那!”阿斯维见状已然有些生气,她皱起眉头伸出手,想要将对方拉回来,可却被一旁的妲拉坦丝用枪柄拦了下来:“让她们先把话说完吧,这件事很重要,你应该清楚它关乎我们所有人。”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你真从那来的?没骗我?”“是……”“哇——”惊喜过于突然,令塔那不知该从何开始。而你看见,她那双眼眸中已然泛起星星泪光。不知出于何种感情,你出手抚摸了这可怜孩子的脸庞,它炙热似心,又冰冷似往刻。
先前的石锥此时在一旁默默跃动了几下。
“那是什么?”偶然瞥见异常的妲拉坦丝警惕地徐徐走近,用枪尖戳弄几下不见反应后,她将它挑向半空,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向手中。
【生命何故狂舞,景怡燕羽;终人何故虚伪,大梦将倾】
行字如蛮贼般闯入妲拉坦丝的脑海中,激起千层汹涌的大浪,势似要将她的自我淹没。
“这是什么鬼东西……!”恐惧顷刻之间袭卷全身,她失神地扶头向后踉跄撤去,慌乱之间石锥从她的指间坠落。它砸在地上,发出如玻璃般清脆的碎裂声。绯红的光开始蔓延,恰似脉动的茧丝。
它生长出膜,在毫秒之间扎根四壁,温润的光芒从中刺出,萦绕在每个人的身旁,伴随着母亲般的未知轻语。
终于,在众人反应过来时,它爆发了。
光芒夺目,冲破废墟从缝隙间飞向天空。照在每位救援人员的脸上,裹着炙热的风。光刺似尖塔,刺穿天际,带着不明的符文。在地下,大家早已失去踪迹,空留下一个虚掩着的医疗箱与成为粉末的石锥。
“……!”在无名的空间中,塔那的眼前近乎漆黑一片,只隐约望见不远处的圣光中默默伫立着一位粉发少女。那种感觉亲切又陌生,好似一位素未谋面的挚友。
“你来了。”那人轻飘飘地说着。它指尖的蝴蝶独自飞向空中,隐入黑暗。足下的绿茵生气盎然,为它撑起一方桃源。
“你是……”没等塔那说完,一只纤细且白晳的手就拍到了她的肩上。
“塔那小姐,它在说我。”已经痊愈的Witness从她身后走来。
“你……?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的同僚告诉我的。现在,我需要处理一些家事。我清楚它想做什么,那无足轻重。”
听闻此话,那边先前拘谨的少女忽然转过身来,似乎是想要迫切地解释和挽留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给不情不愿地咽了回去,淡粉的眼眸中尽是对谁人的责怪。
“说吧,MAT。”你朝那位少女走了过去。
“我……”对方长裙上的桃花梨花逐渐稀少起来,神情夹杂着紧张与担忧。它的猫耳也一并垂落下来。
“你不必担心我。”“可是祂不可能允许你在这个世界……”“这是我的问题,MAT。是我擅自闯进来的,我理应面对它所有的风险与后果。”“Witness……”“MAT,我将履行我的职责,我希望你也是。”你像曾经一样伸出手抚摸着眼前泪眼汪汪的少女,它的眼睛凄蓝。
曾几何时,是它来安抚新生的Witness。
“小麻雀儿!”泣不成声的MAT从你身前探出头来,呼喊着不远处一无所知的少女,“拜托您了!履行王职!”
言尽,它再一次看向了你。“Witness,我一定会来找你的,”它紧紧地将你抱入怀中,一举一动皆是不舍与恋慕,“哪怕我与‘他’为敌,与‘心禁’为敌,我也一定会来找你。”
诶?
不安如潮水般向你涌来,你猛地看向它,可不等你去开口劝说,空间便开始瓦解,露出它的本色。
“塔那!塔那!你别又晕过去了啊!”阿斯维亚特的声音再一次闯入耳畔,刺眼的晨曦拂在众人的脸颊上。
“诶…………啊!”惊醒的塔那宛若经历了一场噩梦一样猛地从地上坐起,伴随着急促的呼吸,燕子从屋脊上飞去。她草草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却是陌生的城市。
“我们这是在?”惊惶的塔那看向一旁擦拭着帽子的你以及周围古典的矮屋问。
“安亭城。丝绸陕武,安亭城。”你徐徐戴上了你那永不离身的帽子,它曾是一件特别的礼物,今日,已是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