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拔甲,十指连心
“那他们……绝不可能不知道这些。”祁君尧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沉吟片刻后抬眼望向身侧之人,声音里带着几分沉凝的疑惑,“他们分明是刻意引你至此,可这般费尽心思,究竟是为了什么?”
空桑烬离闻言,缓缓垂落长睫,墨色的眸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思量。他知晓对方从一开始便是布好了局,用空桑弟子来引他踏入这方境地,可那隐藏在被后目的,却如迷雾一般,让他始终无法推断出来。
就在二人各自沉心思索、气氛凝滞之际,两道身形诡谲的鬼魔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低眉顺眼地将温热的饭菜与一盏清茶轻置于案上,旋即躬身退去,未敢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
祁君尧淡漠的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饭菜与茶水,并未多作停留,片刻后便缓缓起身,缓步走到案前抬手端起那盏青瓷茶杯,指尖微用力便要仰头一饮而尽。
可就在杯沿将触唇瓣的刹那,空桑烬离骤然伸手,稳稳拦住了他的动作。
望着祁君尧眸中那片毫无波澜、空洞无物的死寂,空桑烬离心口微涩,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接过那杯茶水,仰头尽数饮入喉间。
他们竟然……为了让他喝下这杯茶,竟连控魂草这种稀有之物,都不惜动用了。
待空桑烬离将空杯轻轻放回案上,桌上微光一闪,一个古朴的药瓶凭空自他掌心浮现。他以神魂细细探察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将瓶中丹药喂入了祁君尧口中。
世人皆有七情六欲,情之一字,本是人心所向、万般所爱,却也是伤人最深的根本,是锥心刺骨之痛,是蚀骨焚心之恨的源头。
十世轮回,九世皆悲,唯余一世短暂情缘,余下九世尽是彻骨悲凉。世间轮回辗转,血泪落地,竟凝成了一株株凄艳绝伦的花。
血泪花,是情,是悲,是痛,是伤,是恨,是人间所有的悲欢离合,亦是斩断前尘、遗忘过往的最后决绝。
它生于情,长于痛,既是救人的灵药,亦是噬心的剧毒。
空桑烬离闭了闭眼,修长的手指骤然攥紧了胸口的衣襟,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刺骨的灼痛生生压回腹中。
血泪花,这诡谲的奇物,若用于未察觉自身动情之人,其效竟如同烈性的合欢散,霸道的催情药。
他们……居然真的敢给自己下这种药。
“子衍。”
恢复清明的祁君尧便看见空桑烬离竟已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墨发凌乱地垂落,原本苍白的面容此刻染上了不正常的潮红,脖颈间的青筋微微凸起,眼尾泛红,呼吸灼热而急促,显然已是药效彻底发作的模样。
心头一紧,祁君尧再顾不得多想,连忙跨步上前,伸手便要将他扶起:“烬离,你怎么了?”
“别碰我……”空桑烬离粗喘着气,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祁君尧的手,那力道之大,连他自己都有些脱力,他死死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恳求与警告,“离我远点。”
祁君尧被推得踉跄一步,却并未退开,反而再次伸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腕,指尖刚搭上脉门,脸色便是一变,瞳孔猛然紧缩,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你……中药了。”
“我说了……离我……远点。”空桑烬离的意识已开始涣散,只能凭着最后一丝理智,艰难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们谁都清楚,血泪花之情入体,便是无药可解,唯一的生路,唯有双修,或是以自身灵力强行逼出药性。
看着空桑烬离在地上痛苦蜷缩、隐忍煎熬的模样,祁君尧心中五味杂陈,静默片刻后,他缓缓蹲下身,左手与空桑烬离汗湿的十指紧紧相扣,浑厚而温和的灵力顺着交握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燥热的体内;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托住他汗湿的后脑,微微俯身,温热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覆了上去。
意识模糊的空桑烬离只觉得浑身如同被烈火灼烧,身前这片突如其来的冰冷与清冽,如同沙漠中的甘泉,让他本能地放弃了抵抗,甚至忍不住微微倾身,贪恋地朝着那片凉爽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永恒。
当空桑烬离再次睁开沉重的眼眸时,入目却是一片陌生的昏暗,而自己的四肢,早已被冰冷的玄铁锁链紧紧捆绑在木桩之上。
他刚一动弹,锁链便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道戏谑的声音,在不远处缓缓响起。
“醒了。”
抬眼艰难望去,只见张晓霖端坐在不远处的乌木椅上,手中紧握着一条泛着冷光的玄铁长鞭,那张平日里看似温和的脸此刻覆满阴鸷与狠戾,目光如淬毒的刀锋,死死钉在空桑烬离身上。而祁君尧正被粗重的铁链牢牢捆缚在石柱上,双目紧闭,毫无知觉地昏迷着,气息微弱得令人心颤。
“空桑衍,你可曾想过,自己终有一日会落得这般任人宰割的下场?”张晓霖缓缓转动手中长鞭,鞭梢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语气里满是肆意的嘲讽与报复的快感。
空桑烬离喉间一紧,声音冷得像冰:“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下一瞬,冰冷坚硬的鞭梢骤然贴上空桑烬离的脸颊,轻轻一刮,留下一道细微却灼痛的红痕,刺骨的寒意直透肌理。“当然是——让你亲口尝到,什么叫撕心裂肺的痛苦。”
痛苦!
空桑烬离心头猛地一沉。他与他们交手次数虽不算多,却也深知他们一向言出必行,从无虚言。如今在外能与他们抗衡的势力,便只有水上星海,可水上星海除却那层守护结界之外,再无其他阻挡……
想到此处,空桑烬离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心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张晓霖将他所有反应尽收眼底,当即发出一声阴冷而得意的轻笑:“看来空桑大公子已经猜到了什么。不必怀疑,一切都是真的——你们水上星海,出了叛徒。我不妨告诉你,此刻我麾下大军,怕是早已破开结界,长驱直入进入水上星海了。”
空桑烬离一直强撑着的平静面色,在这一刻彻底崩裂,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焰与惊惶,声音因极致的震怒而沙哑震颤:“你们找死!”
“哈哈哈——”张晓霖仰天狂笑,笑声里满是疯狂与不屑,“我们本就已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怕死吗?你若想报仇,若想救回水上星海,那就先凭本事,活着离开这里吧!”
狂笑声落,张晓霖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冷冷下令,声音狠戾得令人毛骨悚然:“来人,把他的指甲,给我一根根,拔下来。”
冰冷的锁链勒得腕骨生疼,空桑烬离刚欲挣扎,两道身形如鬼魅的鬼魔逼近,粗糙的手掌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指强行绷直,半点动弹不得。
张晓霖的身影消失,那道狠戾的命令却如同诅咒,回荡在空旷阴冷的大殿之中。
“空桑公子,得罪了。”
为首的鬼魔怪笑一声,指尖夹着一枚泛着乌光的铁钳,毫不留情地对准了空桑烬离的拇指指甲。
尖锐的金属抵住指甲边缘的刹那,刺骨的寒意先一步钻进皮肉之下,空桑烬离浑身一僵,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他死死咬住下唇,唇瓣几乎被咬出血痕,喉间压抑着闷哼,不肯在仇敌面前露出半分狼狈。
可剧痛来得猝不及防——
铁钳猛地一扣、一掀、一拔!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冲破牙关,指腹瞬间血肉模糊,鲜红的血珠顺着指尖疯狂涌出,滴落在地,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色梅花。指甲被生生剥离的痛楚直冲头顶,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骨髓深处,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十指连心。
一根,又一根。
每一次拔落,都是一次撕心裂肺的折磨。
鲜血染红了他苍白的指尖,染红了束缚他的锁链,也染红了他眼底最后一丝理智。空桑烬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被冷汗濡湿,不住轻颤,原本清冷绝艳的面容此刻因剧痛而苍白如纸,却依旧咬着牙,一声痛呼都不肯再发出。
不能晕。
不能倒。
水上星海还在等着他,祁君尧还昏迷在不远处,生死未卜。
叛徒,鬼魔,阴谋,圈套还有自己的愚蠢……所有的恨意与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燃烧,与指尖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缓缓抬眼,望向祁君尧昏迷的方向,墨色的眸底翻涌着血色的戾气与滔天的决绝。
张晓霖,尔等鬼魔,还有那个藏在水上星海里的叛徒——
今日之辱,今日之痛,他日,他必千倍万倍,奉还!
就在剧痛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的瞬间,不远处,一直昏迷不醒的祁君尧,指尖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下一秒,一双沉寂如寒潭的眼眸,缓缓睁开。
视线在触及空桑烬离满手鲜血、十指血肉模糊的那一刻,祁君尧瞳孔骤然收缩。
子衍!
“嗯嗯嗯。”
祁君尧猛地挣动四肢,沉重的铁链死死箍住他的手腕脚踝,嵌进皮肉里,每一次拉扯都带来钻心的钝痛。他修为被封得死死的,只能任凭如何蛮力冲撞,铁链都纹丝不动,反倒磨得腕间血肉模糊。想怒喝出声,喉咙却像被一团寒铁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连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呃!”
十指连心的剧痛席卷全身——方才被生生拔去指甲的双手,此刻被两名鬼魔粗暴地按进一盆彻骨寒冰之中。冰水瞬间浸透伤口,冻得指尖神经痉挛,那股寒戾顺着指尖窜入血脉,仿佛有万千冰针在骨髓里穿梭、啃噬。
“大人说了,只要留着一口气,随便我们怎么折腾。”站在面前的秃头鬼魔咧开血盆大口,黄腻的獠牙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一双浑浊的眼睛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祁君尧,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快意。
他身后的那名鬼魔也跟着哄笑起来,目光像黏腻的蛛网,死死缠在祁君尧身上。
谁能想到,向来温润如玉、清冷干净的空桑大公子,如今会沦为这般任人宰割的阶下囚?
往日里,祁君尧立于空桑山巅,白衣胜雪,眉眼清隽,抬手便能引清辉渡众生,抬眼即是清风拂万象。那时他们只敢远远仰望,将那份温润清冽奉为遥不可及的月光。可如今,那轮高高在上的明月,被铁链锁在泥泞的囚笼里,白衣染血,鬓角沾着凌乱的发丝,连痛极时的颤抖都透着破碎的美感。
这份反差,让他们心底的恶意与快意疯狂滋长。
空桑大公子又如何?还不是任他们肆意折辱的玩物?
那清冷温润的明月,终究被他们拽进了泥沼,碎得满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