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得很慢,很慢。
像沉在深海里的生物,被光线惊扰,用了很久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活着。
陈启明跪在水池边,和那双眼睛对视。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黑而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困惑,没有恐惧,没有疑问,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只有一片纯净的空白。
就像那些刚从容器里被抱出来的婴儿。
但她不是婴儿。她是一个活了一个半世纪的女人。一个被泡在营养液里、从未真正醒过的女人。
周明夏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慢慢抬起,从营养液里伸出来,那只手苍白、纤细,像用白玉雕成的。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自己的。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沙哑,像锈蚀了很久的金属第一次发出声响:
“你……是谁?”
陈启明看着她,喉咙发紧。
“我叫陈启明。”
周明夏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她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我……是谁?”
陈启明从怀里掏出那张老照片,隔着水池举给她看。
照片上是两个小女孩,大的十岁,小的五六岁,笑得灿烂。
周明夏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大的女孩。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着照片上那个大的女孩。
“这个……是我?”
陈启明点点头。
“你是周明夏。周明慧的姐姐。”
周明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周明慧……”她喃喃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颗从未尝过的糖,“周明慧……”
“她是你的妹妹。”陈启明说,“她等了你一辈子。”
周明夏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小的女孩,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融进营养液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二节:第一个问题
周明夏从水池里出来时,陈启明转过身,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她穿着那件外套,坐在控制室的椅子上,像一个刚从冰窖里被救出来的溺水者。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刚刚苏醒的意识。
她看着周围的一切——控制台,监视器,那个装着胚胎的小容器——像一个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婴儿,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问。
“戈壁深处。一个实验基地。”
“实验……”
周明夏的手按在太阳穴上,眉头紧皱。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涌动,想要浮上来,又被什么力量压下去。
“我……好像记得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很疼……有人在哭……很多孩子……”
陈启明在她旁边蹲下来,平视着她。
“你记得陈远山吗?”
周明夏的眼睛突然睁大。
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记忆深处某个锈蚀的锁孔。
“陈……远山……”她喃喃着,脸上的表情在剧烈变化——困惑,恐惧,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陈启明无法命名的复杂上。
“他是我……丈夫。”
陈启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丈夫。
陈远山,诺亚生命的创始人,一百多岁还在活着的那个老人,是周明夏的丈夫?
“他……”周明夏的手在颤抖,“他把我……放进去的。他说……这样就不会死。永远……不会死。”
她抬起头,看着陈启明,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属于“人”的情感——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更深层的、像被背叛了一百年的悲伤。
“他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但我醒来的时候,他不在了。”
陈启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这个女人,这个被自己最爱的人亲手放进营养液、沉睡了一个半世纪的女人。
第三节:周明慧死了
很久之后,周明夏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她看着陈启明,问:
“周明慧……她还活着吗?”
陈启明沉默了几秒。
“她死了。几天前。”
周明夏的眼睛闭上,两行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等了我一辈子。”她说,声音沙哑,“我答应过她,会回去的。我食言了。”
“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周明夏睁开眼睛,看着陈启明,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灼人的光,“陈远山的?我的?还是那个把我从她身边带走的世界的?”
陈启明没有回答。
周明夏低下头,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那个装着胚胎的小容器。
“这是什么?”她问。
“夏娃-2。”陈启明说,“你叫夏娃。这个是第二个。”
周明夏看着那个漂浮在营养液里的小小胚胎,眉头紧皱。
“他……在造人。”她喃喃道,“用我的细胞。造了第二个我。”
陈启明的心猛地一缩。
“你的细胞?”
周明夏点点头。
“他取过我的细胞。很多次。他说,是为了研究,为了让我活得更久。但我现在明白了……”
她的手按在那个容器上,隔着玻璃,看着那个和自己有同样基因的生命。
“他想造一个完美的我。一个不会老,不会死,不会质疑他的我。”
她转过身,看着陈启明。
“这个孩子,如果活下来,她会是什么?是我的妹妹?我的女儿?还是另一个我自己?”
陈启明无法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胚胎,看着它在营养液里蜷缩的样子,想起那些被他从海边救出来的婴儿——他们也是被这样造出来的吗?他们也有“母亲”吗?那些“母亲”知道他们还活着吗?
第四节:陈远山的位置
“你知道陈远山在哪里吗?”陈启明问。
周明夏摇摇头。
“我被放进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她顿了顿,“但我记得他提过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岛。”周明夏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他说,那个地方很安全,谁也找不到。他在那里等我。等我能出来的时候。”
“岛叫什么名字?”
周明夏想了很久。
“蓬莱。”
陈启明的心猛地一紧。
蓬莱。传说中的仙山。但在诺亚生命的档案里,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一个位于东海深处的私人岛屿,从不对外开放,从不被任何地图标注。
“你知道具体位置吗?”
周明夏摇摇头。
“他从不告诉我。他说,等时机到了,会有人来接我。”
她看着陈启明,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也许那个人就是你。”
陈启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装着胚胎的容器,看着那个沉睡的、从未见过这个世界的生命。
蓬莱。
陈远山在那里。等了半个多世纪。
等着周明夏醒来。
或者,等着别的什么。
第五节:归途
陈启明带着周明夏从地下出来时,外面已经是深夜。
戈壁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沙砾的沙沙声。头顶的星空清澈得惊人,银河横亘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
周明夏站在洞口,抬头看着那片星空,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天空?”她问。
“是。”
“我小时候见过。”她说,声音很轻,“后来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地方……没有天。”
陈启明看着她,看着这个活了一个半世纪却从未真正活过的女人。
“你愿意跟我走吗?”
周明夏转过头,看着他。
“去哪里?”
“去找陈远山。去问清楚。”
周明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他们上了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车灯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光,照亮前方无尽的路。
后视镜里,那个洞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周明夏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戈壁,一言不发。
陈启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夏娃醒了。
而那个把她放进去的人,还在某个地方等着。
第六节:临海的消息
车开到敦煌时,陈启明的手机响了。
是李小海。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很急。
“敦煌。刚办完事。”
“快回来。”李小海说,“出事了。”
陈启明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些婴儿……有几个不行了。”
陈启明的手指紧紧握住手机。
“我马上回来。”
他挂断电话,踩下油门。
车在夜色中飞驰,朝着东边,朝着临海,朝着那些等他的生命。
周明夏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很轻,但有一种陈启明说不清的力量。
像是一个活了一个半世纪的人,在用她全部的温度,告诉他——
别怕。
第三十八章预告:蓬莱
陈启明带着周明夏赶回临海。一百三十七个婴儿中,有三个出现了严重的器官衰竭。医生说是十七年的营养液导致发育停滞,他们的身体无法适应正常生长。其中一个,是小月。病房外,陈启明第一次在李小海脸上看到了绝望。就在这时,周明夏走到小月的恒温箱前,把手轻轻放在玻璃上。她说:“让我试试。”没有人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当她的手离开玻璃时,小月的心跳,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