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临海的夜
陈启明和周明夏赶回临海时,已经是第二天深夜。
新生儿科的走廊里灯火通明,护士和医生匆匆穿梭,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仪器警报声。那种声音陈启明太熟悉了——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有一个生命正在挣扎。
李小海站在走廊尽头,看见陈启明,快步走过来。她看见周明夏,愣了一下,但没有问。
“三个。”她的声音沙哑,“小月,小安,还有一个叫小宁的。医生说,他们的器官从没正常工作过,十七年全靠营养液维持。现在要独立运转,撑不住。”
陈启明走到小月的恒温箱前。
她躺在那里,那么小,那么轻,脸上戴着呼吸面罩,胸口的皮肤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电极。心跳在监视器上跳成一条微弱的线,随时可能断掉。
她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张开,像是在等谁来握住。
陈启明把手伸进去,轻轻握住那只小小的手。
和那天清晨一样,和离开前一样。
但这一次,那只手没有握住他。
周明夏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走上前,把手轻轻放在恒温箱的玻璃上。
“让我试试。”
第二节:触碰
所有人都看着她,没有人明白她说的“试试”是什么意思。
周明夏没有说话。她只是闭上眼睛,把手按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那微弱的心跳声。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小月的心跳没有变化。那条线还是那么微弱,随时可能断掉。
陈启明看着周明夏,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
周明夏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轻轻动着,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像承受着什么巨大的压力。
然后,监视器上的那条线,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微弱地跳,是用力地、清晰地跳了一下。
陈启明屏住呼吸。
又是一下。更稳了。更强了。
那条线开始变得规律,变得有力,像一台终于被点燃的引擎,开始自己运转。
周明夏的手从玻璃上滑落,她整个人往后倒去,陈启明一把扶住她。她的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但眼睛是睁着的,看着那个恒温箱里的小月。
小月的心跳,稳住了。
第三节:为什么
医生把小月推进了观察室,其他人被拦在外面。
陈启明扶着周明夏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你做了什么?”李小海问,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
周明夏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深深的疲惫,也有一种陈启明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平静。
“那个孩子,”她说,“和我一样。”
“一样?什么意思?”
周明夏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陈启明,轻声问: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能活十七年吗?”
陈启明摇头。
“因为营养液里加了东西。”周明夏说,“不是普通的营养液,是活的。里面有……别人的细胞。很多人的。”
她顿了顿。
“我的也在里面。”
陈启明愣住了。
“当年陈远山从我身上取了很多细胞。他说是为了研究,为了让我活得更久。我不知道他拿去做了什么。但现在我明白了。”
她的手握紧,又松开。
“那些孩子,每一个都和我有联系。不是血缘,是更深的……细胞层面的联系。我能感觉到他们。就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
她看着陈启明。
“小月快要死了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就像我自己的手快要断了的感觉。我做的,只是把自己的生命力分给她一点点。就像……输血。”
李小海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启明握着周明夏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些。
“谢谢你。”他说。
周明夏摇摇头。
“不用谢我。她也是我。”
第四节:三个
那天晚上,周明夏又去了两次。
一次是小安。一次是小宁。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过程——她把手放在玻璃上,闭上眼睛,像在承受什么看不见的重量。每一次结束后,她都几乎站不稳,需要陈启明扶着她。
但每一次,那个孩子的心跳都稳住了。
天亮的时候,三个孩子都活了下来。
医生说这是奇迹。但陈启明知道,这不是奇迹。
这是周明夏用自己的命,在换那些孩子的命。
清晨的阳光照进走廊,周明夏靠在长椅上,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看着那些恒温箱里的孩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他们都活下来了。”她轻声说。
陈启明在她旁边坐下。
“你知道这样会耗尽你自己吗?”
周明夏点点头。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做?”
周明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因为我和他们一样。”她说,“我们都被人抛弃过。都被人当成样本,当成数据,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但他们比我幸运——他们还有机会活着,还有机会长大,还有机会看见天空。”
她顿了顿。
“我活了一个半世纪,什么也没做成。至少,在死之前,让我做一点有用的事。”
陈启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女人,这个活了一个半世纪却从未真正活过的女人,这个刚刚用自己的命救了三个孩子的女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的命,有一部分是她的。
第五节:周明夏的故事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小月、小安、小宁都醒了,在恒温箱里眨着眼睛,像三个刚刚被重新点燃的小灯。
周明夏坐在窗边,晒着太阳。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真正晒到太阳。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种陈启明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满足。
“小时候,”她轻声说,“我经常这样晒太阳。和明慧一起。她喜欢躲在我后面,说姐姐挡着光。其实她是怕晒黑。”
陈启明在旁边听着。
“后来被送走了。那个地方也有窗户,但玻璃很厚,阳光透进来只剩下一点暖。我每天站在窗户下面,就那么晒一会儿。假装自己还在家。”
她顿了顿。
“再后来,认识陈远山。他说要带我看更大的世界,看真正的阳光。我信了。”
陈启明问:“他是怎么把你放进去的?”
周明夏沉默了很久。
“他说,他找到了一种办法,可以让我永远活着。永远年轻,永远健康,永远和他在一起。他说,只要睡一觉,醒来就一切都好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信了他。躺进去之前,我问他:我还能看到太阳吗?他说:当然能。等你醒来,我带你去看最好的太阳。”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眼泪滑落。
“我等了一个半世纪。他没有来。”
陈启明握紧她的手。
“我们去见他。”
周明夏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他在哪里?”
“蓬莱。”陈启明说,“一个岛。在东海深处。”
周明夏的眼睛微微睁大。
“蓬莱……”
“你知道?”
她点点头。
“他提过。他说,那是他最后的堡垒。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看着陈启明。
“你要去?”
“我们一起去。”陈启明说,“问清楚。为什么。”
周明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陈启明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更深层的、像终于可以结束一切的平静。
“好。”
第六节:出发前夜
那天晚上,陈启明去找老周。
老周在渡鸦的据点里,对着一张海图看了很久。海图上标着东海的各个岛屿,但“蓬莱”不在上面。
“这个地方,我听说过。”老周说,“诺亚生命的最高机密。据说岛上有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能维持几百人生活几百年。陈远山如果还活着,只可能在那里。”
“怎么去?”
老周摇摇头。
“不知道。那个岛没有任何公开坐标,没有任何航线。只有被他们认可的人,才能找到入口。”
陈启明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就去找那个‘认可的人’。”
老周看着他。
“谁?”
“周明夏。”陈启明说,“她是陈远山的妻子。如果这个世上有一个人能让他打开门,就是她。”
老周想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我安排船。三天后出发。”
陈启明走出据点,站在夜空下。
头顶是满天繁星,和戈壁滩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他想起了那些婴儿,想起了周明夏,想起了小月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三天后,他们要去东海。
去找那个等了一个半世纪的人。
去找答案。
第三十九章预告:海上
三天后,陈启明、周明夏、李小海和老周登上了一艘改装过的渔船,驶向东海深处。按照周明夏记忆中陈远山提过的线索,他们在海上漂了两天一夜,却什么也没找到。第三天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打散了船队。等风浪过去,陈启明和周明夏发现,他们被冲到了一座从没见过的岛上。岛上很安静,只有鸟鸣和风声。但越往深处走,越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然后,他们看见了那座建筑——半埋在树丛里的、巨大的玻璃穹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