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出航
凌晨四点,临海东郊的一处废弃码头。
一艘改装过的渔船静静地停在水面上,船身灰扑扑的,看起来和任何一艘普通渔船没什么两样。但陈启明注意到,船舷两侧加装了厚厚的防撞钢板,甲板下隐约露出雷达和卫星通讯设备的天线。
老周站在船头,正在和两个船员交代什么。看见陈启明他们来,他跳下船,走过来。
“都准备好了。”他说,“船是渡鸦的,跑了十几年,从没出过事。船上备了七天的淡水和食物,还有紧急定位信标。如果遇到情况,按下去,会有人来。”
他顿了顿,看向周明夏。
“你说的那个岛,真的存在?”
周明夏站在码头上,看着东边那片灰蒙蒙的海。晨光刚刚从天际线透出来,把海面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更苍白,但眼睛很亮。
“存在。”她说,“他亲口告诉我的。他说那是他最后的堡垒,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你怎么知道在哪?”
“我不知道。”周明夏转过头,看着老周,“但我知道他会怎么走。他做事有规律。他喜欢用星星定位,喜欢把东西藏在水下,喜欢……”
她闭上眼睛,像在努力回忆一个半世纪前的细节。
“喜欢用七。”
“七?”
“七座岛,七个方向,七道暗流。”周明夏睁开眼睛,“他以前说过,如果有一天我要去找他,就沿着第七道暗流走,在第七天的日出时,会看见第七座岛。”
老周皱起眉头。
“东海有暗流,但那是洋流,不是固定的路。”
“对他来说就是固定的。”周明夏说,“他会在水下造东西。造看不见的东西。跟着暗流走,就能找到。”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试试吧。”
第二节:暗流
船在日出时分离港。
陈启明站在船尾,看着临海的海岸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海面很平静,只有渔船破开的水波向两边散去,像一条渐渐展开的路。
周明夏坐在船舷边,看着那些波浪,很久很久。
“我小时候,”她轻声说,“没见过海。我们家在山里,只有河。明慧喜欢在河边玩,我就在旁边看着她。她说,姐姐,河水会流到哪里去?我说,流到海里去。她问,海是什么样子的?我说,很大很大,看不到边。”
她顿了顿。
“后来我见过海了。从那个地方的窗户里。很远,只是一条灰色的线。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海真的看不到边。”
陈启明在她旁边坐下。
“你想过逃出来吗?”
周明夏点点头。
“想过。很多次。但那个地方……没有门。只有进来的人,没有出去的。”
“陈远山呢?他不让你走?”
周明夏沉默了很久。
“他……他每次来看我,都说快了。说等实验成功,我们就可以一起走。去看真正的海,真正的太阳,真正的生活。我信了。一次又一次。”
她的手握紧船舷。
“后来我发现,他说快了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只有计算。他看我的眼神,和看那些培养皿里的细胞,是一样的。”
陈启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活了一个半世纪的女人,看着她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那是被最爱的人欺骗之后,用了一百年才终于承认的悲哀。
第三节:第二天
船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什么也没找到。
老周按照周明夏说的“第七道暗流”调整了三次方向,但每一次,船上的仪器都显示只是普通的洋流,没有任何异常。
“会不会记错了?”李小海问。她靠在船舷上,脸色有些疲惫。
周明夏摇摇头。
“不会。这种事,他不会让我记错。”
她走到船头,看着前方的海面。天快黑了,太阳正在沉入海平线,把整个天空烧成橘红色。
“明天。”她说,“第七天的日出。”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陈启明睡不着。他坐在甲板上,看着头顶的星空。海上的星星比陆地上更亮,更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周明夏在他旁边坐下,和他一起看星星。
“我小时候也喜欢看星星。”她说,“我们家在山里,晚上很黑,星星特别亮。明慧怕黑,我就抱着她,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别怕,那些星星在看着我们,会保护我们的。”
她顿了顿。
“后来在那个地方,也有窗户能看到星星。但玻璃很厚,星星都变形了,像一个个扭曲的光点。我就那么看着它们,一个一个数,假装自己在等什么。”
陈启明看着她。
“等什么?”
周明夏沉默了很久。
“等他来接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我明白,他不会来了。”
陈启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但很稳。
“这一次,”他说,“我陪你等。”
周明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那是陈启明见过的、最真实的笑容。
第四节:风暴
第三天傍晚,天气变了。
老周在驾驶舱里盯着雷达,脸色越来越凝重。屏幕上,一团巨大的云团正在快速逼近,边缘闪着红色预警的光。
“风暴。”他说,“至少十级。来不及躲了。”
话音未落,第一波风浪就打了过来。
船猛地倾斜,陈启明一把抓住船舷,另一只手紧紧拉住周明夏。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在甲板上,海水像瀑布一样灌下来,所有人都被冲得东倒西歪。
“进舱!”老周大喊,“快!”
李小海拖着周明夏往舱里跑,陈启明跟在后面。又一个大浪打来,船几乎被掀翻,陈启明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海里滚去——
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
周明夏。
她趴在船舷边,一只手抓住栏杆,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她的脸被海水打得惨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别放手!”她喊。
陈启明抓着她的手,用力往上爬。又是一个浪,船身剧烈摇晃,两个人几乎同时被甩出去——
但周明夏没有放手。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拉了上来。
两人滚进船舱,门被李小海死死关上。舱外,风在呼啸,浪在咆哮,整个世界像要碎掉一样。
周明夏靠在舱壁上,大口喘着气。她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白,但她在笑。
“我……救了你一次。”她说,声音断断续续。
陈启明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只救了他命的手。
第五节:岛
风暴持续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风浪终于停了。陈启明挣扎着爬起来,推开舱门。
外面是一片他从没见过的景象。
天很蓝,海很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远处,在晨光中,有一个黑点。
那是一座岛。
陈启明盯着那个黑点,心脏跳得很快。
“周明夏。”他喊。
周明夏从舱里出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就是他说的那个。”她的声音很轻,“第七天的日出。第七座岛。”
船慢慢靠近。那座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不大,只有几平方公里,覆盖着茂密的植被。岛的中心,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圆顶,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玻璃。
玻璃穹顶。
船靠岸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岛,看着那个半埋在树丛里的玻璃穹顶,看着这个等了一个半世纪的地方。
老周第一个跳下船,踩在沙滩上。
“有人吗?”他喊。
没有人回答。
只有鸟鸣和风声。
陈启明扶着周明夏下船。她站在沙滩上,看着那座玻璃穹顶,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来了。”她轻声说。
没有回答。
但他们都知道,那个等了一百多年的人,就在里面。
第六节:入口
他们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往里走。植被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安静。那种安静不是自然的那种,而是更深层的、像被什么东西刻意维持的寂静。
周明夏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陈启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瘦小而单薄,但有一种陈启明从未见过的力量——那是一个等了一个半世纪的人,终于要走到终点时,才会有的力量。
玻璃穹顶越来越近。
走到跟前,他们才发现,那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几乎完全被植被覆盖。玻璃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只有正面的那扇门,是金属的,很新,一点锈迹都没有。
门上有一个小小的屏幕,正在闪烁着微弱的光。
周明夏走过去,站在屏幕前。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请输入身份验证」
周明夏把手按在屏幕上。
几秒钟后,屏幕上的字变了:
「身份验证通过。欢迎回家,周明夏。」
门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微弱的应急灯光照亮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很深,看不到尽头。
周明夏站在门口,没有动。
陈启明走到她身边。
“怕吗?”他问。
周明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等太久了。”她说,“现在只想看看,他到底变成了什么。”
她迈出第一步,走进那条通道。
陈启明跟上。
身后,李小海和老周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通道很长,很长。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一次,门是开着的。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是透明的玻璃,阳光从上面洒下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大厅的中央,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很老了。老得皮肤像干裂的树皮,老得眼睛深深凹陷进去,老得只剩下一口气还在吊着。
但他看见周明夏的时候,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像一百多年前一样。
陈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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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预告:一百年
陈远山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周明夏,看了很久很久。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金属:“你来了。”周明夏走到他面前,站定。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曾经说爱她、又亲手把她放进培养舱的男人。一百多年过去了。她还在,他快死了。“为什么?”她问。陈远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陈启明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悔恨,不是愧疚,而是更深层的、像终于可以结束一切的释然。“因为我想活。”他说,“用你的命,换我的命。但后来我发现,我活了一百多年,什么都没做成。”他顿了顿。“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