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暮色渐沉,街巷间飘起零星灯火。
城南一家客栈的雅间里,晏司楚指尖轻抚过茶杯边缘,目光落在对面神情萎靡的腾翊身上。这个家伙平日里的热情爽朗,此刻已被沉重的心事取代。
“腾翊,”晏司楚声音平静,“你师伯,究竟是被谁杀死的?”
腾翊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沉默片刻,才哑声道:“怖畏法王察罕桑多。此人是个高手,功夫不在我师伯之下。”
“你起码知道师伯被谁所杀。”晏司楚眸色微暗,“我舅舅死前没告诉我,是被谁重伤的。”
室内一时寂静。腾翊忽然振作精神,转移了话题:“司楚,你说你在决剑山庄修炼一年,那剑法应该不错。”
“还行。”晏司楚语气淡然,“不过我身负白莲真经,内力还算强劲。”
“白莲真经?”腾翊眼睛一亮,“听说那是明王宫至高武学,与我们弥勒教的《弥勒宝典》并称当今天下两大绝学。你可真幸运,年纪轻轻就身负如此绝学。”
腾翊说着,神色又黯淡下来:“司楚,我很想找察罕桑多报仇,可是就算再练几十年,也打不过他。”
晏司楚指尖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我记得明王舅舅曾经跟我说过,被杀的不一定比杀人的武功低。”
“这什么话呀?”腾翊皱眉。
“环境,心理,战术,运气,斗志——”晏司楚一字一顿,指尖停顿在桌面上,“都会决定胜负。”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转移了话题:“下一步咱们往哪走?你不回天完国,你义父不担心吗?”
腾翊苦笑着摇头:“我没保护好师伯,瑞州又丢了,实在没脸见我义父。”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夜色已深。
数日后的黄昏,晏司楚从外面回到客栈,推开房门时带进一阵凉风。
腾翊正坐在窗前擦拭着他的灵霄滚。那棍身泛着赤金色的光泽,随着他的动作偶尔发出细微的嗡鸣。
“腾翊,现在满城都在议论,”晏司楚把英豪剑放在桌上,“脱脱即将派百万大军剿灭四方派与张士诚。听说领头的是察罕桑多。”
“咔嚓”一声,腾翊手中的长杆险些脱手。他指节发白,紧紧握住杆身,咬牙切齿道:“察罕桑多,又是你!你杀了我师伯,又准备去杀张士诚了吗?”
“这个察罕桑多真的有那么厉害吗?”晏司楚问道,目光落在腾翊紧绷的脸上。
“很厉害。”腾翊的声音低沉,“我在战场见过他的功夫。
腾翊忽然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司楚,如果光凭我一人当然杀不了察罕,如果咱们两个合起来呢?”
晏司楚轻轻摇头:“真正的高手以一敌二也不会输。”
“难道我一辈子都报不了仇吗?”腾翊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腾翊,”晏司楚语气严肃,“你千万不能被仇恨蒙蔽心。以仇恨驱使武功,很容易堕入魔道。”
腾翊深吸一口气,勉强平静下来:“放心吧,司楚,我不会轻易堕入魔道的。”
两人一时无言。窗外渐渐响起雨声,细雨敲打着窗纸,让房内的气氛更加沉闷。
次日清晨,晏司楚推开腾翊的房门,发现他不在房内。店小二说腾翊天未亮就出了门。
晏司楚略一思索,抓起英豪剑便往外走。他在扬州城西的一片僻静竹林里找到了腾翊。
细雨蒙蒙中,腾翊正挥舞灵霄棍。棍风撕裂雨幕,发出破空之声。他的招式狠厉,全然不似平日风格,每一招都带着浓重的杀气。
“你这样练功,不出一个月就会走火入魔。”晏司楚站在竹林边缘,声音平静却清晰地穿透雨声。
腾翊猛然收势,转身时眼中布满血丝。“我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师伯倒下的样子。”
晏司楚缓步走进竹林,雨水打湿了他的青衫,但他毫不在意。“我与你过几招。”
腾翊一愣:“什么?”
“用你弥勒教的招式,与我过招。”晏司楚已拔出英豪剑,“不必留情。”
腾翊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随即大喝一声,灵霄棍横扫而来。
晏司楚不硬接,侧身避过,英豪剑顺势贴上杆身,手腕轻转,一股柔劲已将长杆带偏。
“太急躁。”晏司楚点评道。
腾翊咬牙,变招再攻。杆影重重,如暴雨倾泻。晏司楚却总能在紧要关头轻巧避开,剑尖每每指向腾翊招式中的破绽,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三十招后,腾翊已气喘吁吁。
“为什么?”腾翊拄杆而立,满脸不解,“我的力量明明比你强,速度也不慢,为何打不赢你?”
晏司楚收剑而立:“因为你心中只有仇恨,而我在看你的肩、你的腰、你的步伐。你一招未出,我已知你下一招取向。”
雨水顺着腾翊的脸颊滑下,他茫然地看着晏司楚。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环境,心理,战术,运气,斗志。”晏司楚轻声道,“你现在的心境,如何能战胜强敌?”
腾翊沉默片刻,忽然将灵霄棍插在地上,仰面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师伯待我如子,我却眼睁睁看他死在面前......”
“我明白。”晏司楚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下来,“舅舅牺牲时,我也跟你一样痛苦。”
两人在雨中默默站立。许久,腾翊深吸一口气:“司楚,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冷静,怎么在仇恨中保持清醒。”
晏司楚轻轻摇头:“这个我教不了。但我可以陪你练功,直到你找到自己的答案。”
腾翊望着眼前的细雨竹林,终于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每日在竹林中练功。晏司楚与他拆招,指出他每一次因急躁而出现的破绽。
慢慢地,腾翊的招式不再那么狠厉,多了几分沉稳。他的灵霄棍本就走刚猛路子,如今刚中带韧,威力反而更胜从前。
一日对练后,腾翊忽然问道:“司楚,你的白莲真经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晏司楚沉吟片刻:“白莲真经重在‘净念’二字。心若止水,方能映照万物。”
“就像你现在这样?”腾翊笑道,“总是这么平静。”
“不是平静,是专注。”晏司楚纠正道,“愤怒也好,悲伤也罢,都不能扰乱出招时的专注。”
腾翊若有所思。
又过了几日,腾翊在拆招中首次逼得晏司楚后退三步。他惊喜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刚才...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你感觉到了‘当下’。”晏司楚微笑,“不念过去,不想未来,只专注于眼前这一招。”
当晚,两人在客栈院中对坐饮酒。月色清冷,洒在青石板上。
“司楚,你说我们该何去何从?”腾翊问道,“是去助张士诚,还是回天完国?”
晏司楚轻轻晃动着杯中酒水:“无论去哪,察罕桑多都是我们要面对的敌人。”
腾翊举杯:“无论如何,谢谢你,司楚。若不是你,我可能会堕入魔道。”
晏司楚举杯相碰,两人一饮而尽。
夜风中,晏司楚的衣袖微微飘动,英豪剑静静倚在石桌旁。
扬州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江北的战火正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