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郡,星澜城。
西市的藏锋武铺,是整条街最 “安静” 的所在。
卯时三刻,晨雾还没散,陈砚已经立在账房的梨木桌前。左手按着厚厚的《武行材货清册》,右手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工整的蝇头小楷 ——“玄铁剑胚,进价三两七钱,售价七两;青钢护手,百副,工费二两……”
账房外,铁匠师傅抡着铁锤,“叮叮当当” 的声响震得窗纸轻颤;前厅里,掌柜的正陪着几位镖师挑选护心镜。唯有这方寸账房,像被隔绝在江湖喧嚣之外,只剩笔墨摩挲和算盘噼啪。
陈砚是藏锋武铺的账房学徒,三年期满,还差三月便能出师。
在星澜城,武行是根基。镖局、武馆、世家,甚至寻常走江湖的武人,都要从武铺采买兵刃、护具、丹药。藏锋武铺不算顶尖,却胜在货源稳,经手的材货从最普通的青钢刀,到罕见的寒铁镖,陈砚都烂熟于心。
没人知道,这个整日埋首账册的年轻学徒,袖中藏着一卷亲手绘就的《浅哩武经》。
“浅哩”,不是武功招式,是他给自己的 “江湖字号”。
三年学徒,他没把心思全放在记账上。掌柜的谈生意时,他侧耳听着,记下各路武行的门道 —— 哪家镖局缺护具,哪家武馆要换剑胚,哪味疗伤丹药在江湖上紧俏;铁匠师傅铸器时,他凑在一旁看,摸清了玄铁与青铜的配比,记下了淬火的火候;甚至连前来买货的武人闲聊,他都默默记着,整理出《沧澜郡武行势力图》《江湖常见兵刃优劣考》。
他像一株扎根在武铺的青竹,悄悄吸收着江湖的养分。
“砚儿,把上月的清册给我。”
门外传来掌柜的声音,陈砚连忙收好《浅哩武经》,将清册递了出去。
掌柜的扫了一眼,点头道:“算得不错。对了,城南云庭巷的那间小阁楼,房东托我转话,你要的‘隔层武架’已经搭好了,今日便可去看看。”
陈砚心中一喜,躬身应道:“谢掌柜。”
那间阁楼,是他用三年学徒攒下的月钱租下的。三十余坪,挑高丈余,他特意让人搭了木质隔层,下层做 “武铺小肆”,上层做歇脚与练笔之地。他早有打算,出师后,不接别家账房的活,要开一间属于自己的 “浅哩小铺”—— 不卖兵刃,不卖护具,卖 “江湖智识”。
辰时刚过,武铺的生意稍缓。陈砚告了半日假,揣着一卷图纸,往云庭巷去。
阁楼在云庭巷深处,青瓦白墙,院外种着几株石榴。推门而入,只见下层的木质隔层稳稳当当,四周预留了摆放书架与柜台的位置;上层铺着竹席,临窗处能望见巷外的沧澜江。
陈砚展开图纸,这是他熬了半月绘就的《浅哩小铺规划图》,分作三栏:
藏智:摆放他整理的江湖账册、武行攻略、镖路地图;
炼技:设一张案几,供武人切磋招式、拆解功法;
结友:备下清茶淡酒,供走江湖的人歇脚闲谈,交换消息。
“先从‘藏智’起步。” 陈砚喃喃自语,指尖划过图纸上的 “江湖避坑册”—— 这是他结合三年见闻,整理出的武行门道,小到买兵刃如何避假,大到镖局接活如何防坑,事无巨细。
他刚把图纸收好,腰间的铜铃忽然轻响。
这铜铃,是他与 “飞星阁” 的联络信物。飞星阁是江湖上一个特殊的存在,不靠武功立足,专做 “消息买卖”,也为散修提供一个交换物品的平台。陈砚是飞星阁的 “记名弟子”,用的 ID,正是 “浅哩掌柜”。
他走到院角的老槐树下,按动铜铃的机关,一道微光闪过,面前浮现出半透明的 “星澜屏”—— 这是飞星阁的独门秘术,唯有记名弟子可用。
星澜屏上,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发信人 ID:莓果女侠。
【莓果女侠】:浅哩掌柜,你挂在飞星阁的《武行采买避坑册》,我买了一卷,看罢受益匪浅。我打算在西市开一间 “莓果丹坊”,专炼果味疗伤丹,只是不知如何选址、如何定价比,特来请教。
陈砚眼中一亮。
果味疗伤丹?他曾在藏锋武铺见过类似的丹药,是给女眷或年轻武人用的,药性温和,带着果香,在江湖上颇受欢迎,只是炼造的人不多。
他指尖在星澜屏上轻点,回了消息:【浅哩掌柜】:飞星阁谈事终隔一层。今日未时,城西落星亭一见,我带了些武行丹坊的分析,当面聊。
片刻后,对方回了一个 “好” 字。
陈砚收起星澜屏,心中已有了盘算。他在藏锋武铺做账时,曾经手过不少丹坊的材货采买,对疗伤丹的成本、定价、销路,早已摸得透彻。这莓果女侠的丹坊,或许能成为他浅哩小铺的第一个 “盟友”。
未时,落星亭。
亭外是沧澜江的流水,亭内摆着一张石桌,陈砚提前到了,桌上放着一卷亲手绘的《星澜城丹坊分布图》,旁边还有一小叠纸,写着各类疗伤丹的成本核算。
“浅哩掌柜?”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亭外传来。
陈砚抬头,只见一个穿浅粉罗裙的女子,提着一个雕花木盒,缓步走来。她腰间挂着一枚丹炉形状的玉佩,眉眼弯弯,手里还捏着一颗红得透亮的莓果。
“在下陈砚,浅哩是我的江湖字号。” 陈砚起身拱手。
“我叫林果,江湖人都叫我莓果女侠。” 林果走到石桌旁,将木盒打开,里面是几罐晶莹的药膏,“这是我炼的‘莓果愈伤膏’,外敷治刀伤,你尝尝药性。”
陈砚取了一点药膏,抹在指尖,只觉一股清凉之意漫开,带着淡淡的莓果香气。他曾在藏锋武铺见过同类药膏,药性远不及这罐醇厚。
“好药。” 陈砚由衷赞叹,“药性温和,见效快,比寻常愈伤膏强上三分。”
林果眉眼一弯:“我家传的炼丹法,加了沧澜郡特有的红莓果,既中和了药性,又添了果香。”
陈砚将《星澜城丹坊分布图》推过去:“星澜城现有丹坊十七家,十二家做猛药,三家做养生丹,只有两家做疗伤丹,还都是传统苦味的。你的莓果愈伤膏,是独一份。”
他又拿起成本核算的纸:“炼一罐莓果愈伤膏,材货成本约一钱三分,若按罐卖,每罐定价三钱,毛利可达五成;若按两卖,每两定价五分,更适合走江湖的散修。”
林果看着图纸上的标记,又听着陈砚的分析,眼中满是惊讶:“你一个账房学徒,竟对丹坊如此了解?”
“藏锋武铺经手丹坊材货,我做账时,便把其中门道记了下来。” 陈砚笑了笑,“你想在西市开店,西市是武铺聚集地,镖师、武人多,对疗伤膏的需求大,但租金也高。依我看,不如先不开店,先与武铺合作。”
他顿了顿,指着自己的规划:“我下月便要开一间‘浅哩小铺’,专做江湖智识买卖。你可以把愈伤膏放在我铺里寄卖,我帮你宣传;我则把你的愈伤膏,写进我的《江湖避坑册》,作为‘疗伤首选’。”
“此外,” 陈砚又道,“我还在整理《镖路安全手册》,打算卖给镖局。手册里,我可以特意标注,你的莓果愈伤膏是‘镖师必备’,换镖局的镖师帮你带货。”
林果看着陈砚,忽然笑了:“浅哩掌柜,你这哪里是请教,分明是拉我一起闯江湖。”
“江湖路远,独行难,结伴方长。” 陈砚拱手,“林果女侠,愿不愿与我联手,让这浅哩二字,在星澜城闯出一番名堂?”
林果拿起木盒里的愈伤膏,放在石桌上,又拿起陈砚的《江湖避坑册》,眼中满是坚定。
“愿与浅哩掌柜,共赴江湖。”
江风吹过落星亭,带着莓果的清香,也带着少年人的壮志。
账册里的剑意,丹炉中的烟火,在这一刻,汇成了浅哩江湖的第一缕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