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频道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欧阳振华摘下耳机，接上信号增强模块，手指拨动频段调节键。杂音慢慢少了，那个低沉的声音清楚了一点：“……能听见你……你说的那个‘问’……我想知道答案……”
他看着控制台上的波形图。这信号不是帝国用的，也不是机械族那种冷冰冰的节奏。它像是一种生物发出的声音，带着震动，像是从身体里挤出来的气流——和人类不一样。
他打开频谱分析，反复看了三次。没有重复的内容，也没有固定的程序。每一次发声都有一点生理波动。这不是陷阱，至少不是海盗或帝国会用的方式。
驾驶舱很安静。GS-7号飞船已经进入低功耗模式，护盾关了，引擎停了。飞船漂浮在一片灰褐色的星际云里。窗外，细小的尘埃缓缓流动，偶尔闪出一点光，像宇宙在呼吸。
欧阳振华靠在座椅上，手贴着控制台边缘。刚才打了一仗，身体累，脑子也沉。他知道现在该做的事是继续飞，找个安全的地方离开这片区域，重新连上网，联系外界。
但那个声音还在。
“我……想明白存在的意义。”
这句话不是直接说的，而是通过一段震动转化成文字，出现在屏幕角落。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背《玄元诀》的事。那时候没人懂，队友笑他老古板，连林宇峰都说这东西早就过时了。可他还是坚持念，哪怕没人听，也不想让它断掉。
现在有人听了。
而且是真的想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主控屏前，手动改了飞行路线。原来的路线取消了，改成停在一个坐标点，就在信号来源方向三千公里外的一片空地。那里灰尘少，磁场稳定，适合短暂停留。
飞船慢慢转了个方向，推进器轻轻喷火。他顺手打开了舱外灯。两道白光照进尘雾，照出前面模糊的空间。
“既然有人想听‘道’，那就不算白讲。”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
飞船停稳后，他穿上防护服，检查了氧气和电源，走向气闸舱。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直播终端。屏幕是黑的，网络还是连不上。他没再看第二眼。
门一开，外面的真空立刻吸走了热量。他站上平台，脚下金属有点震动。远处，三个影子慢慢靠近。它们个子不高，皮肤是暗灰色的，表面有鳞片一样的结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它们不是走路，而是用肚子下的肢节滑行过来。
欧阳振华站在平台上，背着手走来走去。这是他讲课的习惯，能让他更专注。
他没先说话，而是启动了飞船的投影功能。空中出现一幅图：一道光沿着一个环形路径运行，随着呼吸节奏一闪一灭。这是最基础的“气走督脉”模型，没有复杂术语，只有简单的流动路线。
异族停下，低头趴下，头往前倾，像是在接收信息。
他开口了，说得慢：“你们看世界的方式和我不一样。但想活得久一点，强一点，搞清楚自己是谁——这种想法，应该是一样的。”
其中一个发出低鸣，像是回应。
“修行，不是为了飞天遁地。”他继续说，“是为了不让别人决定你怎么活。也不让命运随便把你踩死。”
又传来一阵震动声，翻译器拼出几个词：“无力……重复……循环……”
他点头：“你们是不是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吃一样的东西，走一样的路，连怎么死都被安排好了？”
那只异族抖了一下。
“那就对了。”他说，“这就是困住你们的地方。而第一步，就是问一句——我为什么活着？不是爸妈让你活，不是族群规定你活，是你自己，想不想活？”
几秒过去了，没人说话。
然后，一只肢节慢慢抬起来，指着图中的光点。
它在问：怎么开始？
欧阳振华回到舱内，拿出一块合金板，用激光刻刀一笔一划写下《玄元诀》的第一段口诀。字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有轻重变化，像在呼吸。
他把板子放在平台中间，退后一步。
“看不懂没关系。”他说，“但我写在这里了。谁想碰，就来碰。”
过了几秒，一只异族上前，用肢节碰了碰文字。突然，它的身体一震，发出一声尖锐却高兴的声音。接着，它体内好像有什么被激活了，皮肤下闪过淡淡的蓝光，很快就消失了。
其他异族立刻围了过来。
他没再多解释，只是站回原位，背着手，重新讲那段口诀。这次说得更简单，用手比划呼吸的节奏。每说一句，就停下来等他们反应。
他们不懂，他就再说一遍。
他们理解错了，他就换种说法。
直到有三只同时发出长音，身体微颤，像是第一次真正“听懂”了什么。
它们转身面向他，慢慢跪下，额头贴地，用最高的礼节表达感谢。
他知道，这是信任的开始。
其他人没跪，但也围着合金板，用肢节轻轻描那些刻痕，像在记住每一个笔画的感觉。
他没让他们发誓，也没许诺好处。只说：“我不能保你们不死，也不能给你们力量。我能给的，只有知道怎么找答案的权利。”
说完，他转身回飞船，关上门。
舱内变暖了。他脱掉防护服，坐回座位，打开记录仪，把刚才讲的内容整理一遍。这些话以后还能用，也许能做成教材。
外面，异族还守在平台边。有的围着合金板坐着，有的学他刚才的手势调整呼吸。那块刻着口诀的金属板，在微弱的光线下，静静发着光。
他看了眼监控画面，确认飞船状态正常，尘埃流动平稳，没有异常信号。
一切安静。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这时，终端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生命体能量共振现象，持续时间：17分42秒】。
他没多看，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下一课，还得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