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打在防水布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台基高出水面,暂时安全,但谁也不知道这场暴雨会持续多久。空气中弥漫着湿泥和腐烂植物的气息,混杂着他们身上散发的汗味与铁锈般的疲惫。
王振靠在混凝土墙边,手里捏着一块压缩干粮,咬了一小口,没嚼几下就停住了。他把剩下的包好,塞回背包侧袋,手指在拉链上来回滑了两下。
“说起来……”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扰什么,“我早年差点死在西区荒林。”
陈雨桐抬起头,法杖还横放在腿上,手背贴着冰凉的金属杆。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王振。
林渊坐在另一边,刀柄仍搭在掌心,听见了也没转头。
“那会儿刚入行,接了个清剿野猪的任务。”王振笑了笑,嘴角扯动了一下,“结果情报错了,不是一头,是三头成年变异种。其中一头后腿断了,走路一瘸一拐,我以为它废了,靠前补刀。”
他顿了顿,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左侧,那里有一道旧疤,被作战服领口遮着,只露出一点发白的边缘。
“它扑上来的时候,我没躲开。右肩直接撞进土里,牙距我脸不到十公分。另一头从侧面冲过来,我滚了一下,靴子被咬掉了半截。第三头堵在退路上,我只能趴着不动,喘气都不敢大声。”
他说得平缓,没有夸张的语气,也没有颤抖。
“我在那儿趴了快两个小时。它们围着转,嗅空气,用鼻子拱我。后来天快亮,其中一头走了,另外两头也慢慢退进林子。我爬起来的时候,裤子全湿透了,不是雨,是自己出的冷汗。”
陈雨桐的手指收紧了些,法杖微微晃动。
“从那以后,我每次进禁区前都要检查三遍陷阱布置,多绕两公里也要选硬土带。不是胆小,是知道有些错,犯一次就够了。”
她低声问:“那你……还会怕吗?”
“怕。”王振答得干脆,“现在也怕。进陌生区域前,心跳都比平时快一倍。尿频,手心出汗,这些都没变。区别是,我知道怕了反而要更小心,而不是愣住不动。”
他看向陈雨桐:“你呢?我看你刚才在泥里摔那一下,反应很快,但眼神不对劲。”
陈雨桐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只鞋已经干了一圈泥壳,脚趾部分裂开了个小口。
“我第一次施法失控。”她说,声音轻,但没避开,“是在觉醒后的实战考核。教官让我们练火球术打移动靶,我太想打中了,魔力输出没控住。火球炸了,碎片飞出去三米远,扎进旁边队友的小腿动脉。”
她吸了口气,肩膀轻微起伏。
“血喷出来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全是尖叫,还有他自己捂着腿喊‘别松手’的声音。救护车来之前,他一直抓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伤员。最后人救回来了,但留下残疾,不能再当猎人。”
她说完,没再抬头,手指一根根松开法杖,又慢慢收拢。
“那之后我有半年不敢碰中级法术。每次抬手,眼前就闪那个画面。我试过闭眼施法,可一念咒语,耳朵里就开始响——就是那种‘嗡’的一声,像电流穿过脑袋。”
林渊听着,没打断。他的视线依旧落在雨幕外,但身体姿态松了些,手从刀柄移到膝盖上。
过了几秒,他说:“我也怕过。”
陈雨桐和王振同时看向他。
他没看他们,目光还是朝前,像是在数雨滴砸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
“不是在工会训练场,也不是在城市巡逻。”他声音不高,平稳,“是在北境废弃矿道,一个人进去找一种叫‘灰脉石’的材料。”
王振皱眉:“那地方封了好几年了,听说塌过两次。”
“我走的是通风井斜道。”林渊继续说,“下去三百米左右,信号断了。再往前,通道开始分岔,地图标记得很粗略。我选了左边主道,走到深处才发现,墙上有抓痕,很深,不是工具留的。”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然后我听见动静。不是脚步,是拖行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我关了光源,贴墙等。过了大概十分钟,三只影犬从岔口钻出来。体型比普通犬类大一圈,毛色发黑,眼睛没有反光,像两个空洞。”
陈雨桐呼吸轻了些,手不自觉地护住胸口。
“它们没闻到我,但一直在附近转。我藏的位置是个死角,背后是实墙,前面有塌落的支架挡着。可弹药只剩两梭标准弹,一把战术匕首。没有烟雾弹,没有闪光雷,什么都没有。”
“我就那么卡在里面,一动不敢动。它们来回走了四五趟,有一次最近时,鼻息喷在我靴子上,能感觉到湿气。那一夜我没合眼,也不敢喝水,怕吞咽声太大。”
王振听得坐直了些。
“最怕的不是死。”林渊说,“是没人知道你消失了。你在地下三百米,通讯断了,定位失效,外面连你进去都没备案。就算尸体哪天被发现,也只能写‘死因不明’。”
帐篷里静下来。只有雨声持续不断,敲打着防水布,像某种单调的倒计时。
陈雨桐终于开口:“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等到第二天中午,它们走了。”林渊说,“我顺着原路退回井口,爬上来时手抖得握不住绳索。下来用了四小时,上去花了七个小时。”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摊在空中片刻,又慢慢收拢。
“那次之后,我给自己定了条规矩:进未知区域,必须留标记,每五十米设一个信标点。哪怕没人来找我,至少能让人知道我走过哪条路。”
王振缓缓点头:“这法子靠谱。我们老猎人讲‘三不留’——不留盲路、不留空枪、不留无记号的尸骨。”
陈雨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一直觉得……强者是不会怕的。”
“谁跟你说的?”王振问。
“学院教官。”她声音低了些,“他说真正的法师要心如止水,情绪波动会影响魔力稳定。我出事后,他看了报告,只说了一句‘你不够强’。”
林渊摇头:“怕是正常的。不怕的人,要么疯了,要么没脑子。”
王振笑了声:“我每次进高危区前都尿频,但这不妨碍我设陷阱。”
陈雨桐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肩膀松了些。
“你们知道吗?”她说,“我报到那天,在工会门口站了十分钟才敢进去。我不是怕任务,是怕别人看我。好像只要我一开口,就会有人说‘你就是那个烧伤队友的人吧’。”
“现在不会了。”林渊说。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站在泥里走完了三百米。”他看着她,“昨天你还摔了一跤,但没放手。今天你还能坐在这儿说话。这就够了。”
王振接过话:“恐惧这东西,你不提它,它就在心里长。说出来,反而瘪了。我那年从荒林爬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老猎人做事故申报。他说‘活着回来就是本事’,我不争辩,就点头。但从那天起,我不再躲着提那三头猪。”
陈雨桐慢慢把法杖竖起来,双手交叠放在顶端。她的指尖不再发白。
“明天进湿地……”她声音稳了些,“我会尽力不拖后腿。”
林渊看着她,说:“我们是一队的,不是谁带谁。”
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一瞬,她看到的不是传说中那个接高危单的独行猎人,也不是工会公告栏里编号L-1097的神秘人物。只是一个同样在黑暗中熬过整夜的年轻人。
王振活动了下手腕,把备用袜子重新塞进内袋。他抬头看了看防水布顶角,那里积了些雨水,正沿着固定绳缓慢下滑。
“其实还有一件事。”他说,“我妹妹小时候被狗咬过,满脸是血。所以我特别讨厌犬类异兽。上次任务遇到巨犬群,我旧伤复发,不是因为腿,是因为看见它们扑上来那一刻,脑子里全是她哭的样子。”
他没看两人,只是低头摆弄匕首的卡扣。
“但我知道,不能停。停下来,死的就是我,或者队友。所以我咬牙撑过去了。”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不再凝滞。
雨势似乎小了些,敲打声变得稀疏。远处仍有雷声滚动,但已不似先前那般迫近。
陈雨桐把保温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她靠回墙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林渊没睡。他依旧坐在防水布边缘,手重新搭回刀柄,目光扫视着雨夜。但他肩膀的线条比之前松了些,下颌也不再绷紧。
王振靠墙坐下,头微微后仰,闭上眼。他的呼吸逐渐放慢,进入半睡状态。
时间一点点过去。三人各自守着自己的记忆,也听着别人的讲述。那些曾压在心头的画面——喷溅的血、逼近的獠牙、黑暗中的爬行声——依然存在,但不再独自承受。
恐惧没有消失。但它被说出来了,被听见了,也被回应了。
林渊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通讯器。绿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信号还是弱。
他没再调试,只是把它放回口袋。
台基孤悬在积水中央,四周漆黑一片。雨还在下,但节奏缓了下来。
他们还在这里,醒着,活着,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