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厂区铁门照得发白,我推着自行车从北角绕回来,车轮压过碎砖和枯叶,发出沙沙的响。昨天站在这里时,心里还只是个念头,现在那念头沉了下来,变成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我没回家,也没走远,把车靠在围墙外一棵歪脖子树下,摘了帆布包搭在肩上,往细纱车间走。
东门没人管,西门也没人查。打卡机旁边堆着几顶落灰的工帽,考勤本摊开在桌上,翻到今天这页,只零星签了几个名字。我认得其中一个是陈桂兰的字,一笔一划,老实巴交。
推开车间大门,一股闷热扑面而来。机器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仿佛随时都会停歇。飞花浮在空中,没人扫,也没人管。往日这时候,二十多台细纱机齐转,震得地面微颤,女工们一边接线头一边扯家常,吵是吵,可那是一种活着的声音。
现在不是。
靠窗第三排,两个女工并排坐着打盹,头一点一点,手里的纱线断了垂在地上,拖成一条白线。再过去一点,三个年轻姑娘围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眉眼都绷着,一个正用指甲抠饭盒边沿的漆皮。
我走到自己原来的工位前站定。机器没开,盖着布。伸手摸了摸机身,凉的。这台机子我用了两年,熟悉它什么时候要卡、哪根轴爱发热。现在它安静地蹲在这儿,像个被遗弃的老伙计。
“哟,苏小梅?你还来上班?”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李红梅站在后廊口,手里夹着半截铅笔,像是刚从哪个本子上划拉完什么。她穿着皱巴巴的灰蓝工装,领口开了两颗扣,头发松了一圈,斜斜耷拉下来。
“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你还真当自己是工人?”她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深纹,“我看你是脑子还没转过来吧。”
我没接话,只看着她。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反而扬高了:“你们也别傻干了!这厂撑不过三个月!赵厂长自己都没辙,宣传科那个张秀才写十篇动员稿也没用。识相的早该去菜场抢摊位了,修鞋缝补、卖瓜子花生,好歹能换顿饭钱。”
旁边几个原本低头的女工抬起了头。
“我表姐在郊区针织厂,上个月就转岗做质检了。”另一个接口说,“咱们这儿连代工单都接不稳,还能有啥前途?”
“听说财务科昨天又开会了,说是这个月工资可能只发一半。” “一半?能发就不错了!” “我家孩子开学要交书本费,少一分都不行……”
议论声渐渐大起来,像一锅温水慢慢烧开。
我转身往里走,脚步不快,耳朵却开着。每走过一排,就记下一类状态:左边三人已经在收拾私人物品,饭盒、水杯、旧手套一样样往布袋里塞;右边角落有个男工蹲在地上拆机器护板,说是“趁还能拿点零件,先留着换钱”;最里面那排,一个老师傅坐在凳子上抽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也不拍。
人心散了。
但也不是全散。
我在车间后廊拐角看见陈桂兰。她正弯腰关一台还在空转的机器,动作利索,顺手把旁边的工具箱合上,贴好标签。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你来了。”
“嗯。”我也点头,“你怎么还不走?”
“机器不能这么开着。”她说,“万一出事呢?再说了,厂里没说停工,咱就不能自己先撂挑子。”
我说:“别人说你死心眼。”
她嗤笑一声:“死心眼也好过趁火打劫。李红梅刚才那番话,说得跟厂子明天就要拆墙卖砖似的,她倒想得美——真散了,她去哪当副主任?还不是一样回家带孩子煮饭?”
我靠着墙,低声问:“你觉得厂子还有救吗?”
她沉默了几秒,摇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现在乱喊‘完蛋了’的人,多半是想给自己找退路,顺便踩别人一脚。赵厂长还没发话,她倒先替他定了生死?谁给她的胆子?”
我看了她一眼。这女人嘴不快,心却亮。
午休铃响的时候,机器几乎全停了。有人直接站起来往外走,连工作服都没脱。食堂方向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但更多人没去吃饭,三五成群蹲在空地上,啃冷馒头、喝凉水。
林晓雅坐在我旁边一块水泥墩上,手里捏着半个饭团,一边掰一边嘟囔:“款式太土谁买啊?我妈前天逛百货,一眼就看中新花布。那种印花,软乎乎的料子,穿上去不像干活的,倒像跳舞的。”
“咱们厂的布呢?”我问。
“蓝条灰格,硬得像纸板。”她撇嘴,“我爸穿十年都不会坏,可谁要穿它逛街?连结婚做被面都嫌老气。”
我盯着她手里的饭团,没说话。
我从包里摸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它们,笔尖用力,纸背都硌出了痕迹。
林晓雅瞥了一眼:“你记这个干啥?又不能当饭吃。”
“能。”我说,“只要有人愿意听。”
她没懂,耸耸肩继续啃饭团。
收工铃响得比平时早。其实时间没变,只是没人等它响完就起身了。半数以上的工人直接离岗,打卡机前排了短短一队,多数是老职工。陈桂兰还在帮人关机器,挨个检查线路。有人冲她喊:“别管了!明天还不知道来不来呢!”
她没理,照样拧紧最后一个阀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人群散去。有人走得急,撞翻了工具架,零件滚了一地,也没人捡。李红梅走在最后,路过宣传栏时脚步一顿,伸手撕下那张“奋战百日”的动员海报,折了两折塞进衣兜。她回头扫了一眼,见我站着,眼神闪了闪,很快移开,快步走了。
机器全都静了。飞花还在飘,慢悠悠地落下来,沾在纱锭上、地面上、断掉的线头上。像一场没人主持的退场仪式。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车间。灯没关,几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头顶,照着空荡的操作台。墙上挂着的生产进度表,红笔画的线停在上周,再没动过。
我转身走出去,脚步没停。
走出厂区铁门时,夕阳正斜照在围墙外那棵歪脖子树上。自行车还在原地,帆布包搭在车把上,被风吹得轻轻晃。我走过去,把手放在车把上,掌心感受到金属残留的一点暖意。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