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伊莱亚斯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心悸。
“怎么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们?”
“这里是鹰人部落的地盘,那家伙走了不代表别人也会跟着离开。”艾丝特尔的声音懒懒的,像是没把这当回事。
话音落下,四周的雪坡后果然有了动静。
一道道灰褐色的身影从藏身处走出,都是鹰人部落的士兵,举着各种武器靠近。伊莱亚斯粗略数了数,至少十几个。
“周围有猎巫者,你不要使用魔法。”艾丝特尔头也不回,语气平淡的嘱咐。
然后她动了。
同样没有使用魔法,但公主剑术高超。
伊莱亚斯只看见她劈手夺过最前方那名士兵的长剑,剑锋在半空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血溅在雪地上,刺目的红。
那个士兵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捂着喉咙倒了下去。
剩下的人愣了一瞬,随即扑上来围攻。
艾丝特尔侧身避开攻击,反手将长剑送进另一人的腹部,拔出的瞬间旋身踢开第三人,刀锋顺势划过第四人的脖颈。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她不管有谁在看,她杀这群人,就像在游戏清怪,顺手而已。
可人太多了。
伊莱亚斯看见她被多人同时围攻,有一刀正擦着她的肩膀划过。
来不及多想,他抬手一道冰锥激射而出,钉入那名士兵的后心。
那人栽倒。
艾丝特尔偏过头看他,眉头微皱,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长剑又带走一人。
等到最后一个鹰人士兵倒下的时候,雪地里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
艾丝特尔甩了甩剑上的血,朝他走过来。
“都说了,不要暴露你巫师的身份啊。”她的语气很轻,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伊莱亚斯张了张口:“我……怕你受伤。”
艾丝特尔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把剑随手一扔,插进雪地里。
“走吧。”她转过身,继续往前。
伊莱亚斯快步跟上去,与她并肩。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开口:“公主,你的剑术是我哥教的吗?”
“……”
艾丝特尔停下脚步,霎时,她冷眼偏头看向还站在身侧的伊莱亚斯,光影流动变幻间,乌发垂落在颊边,酒红色的瞳仁显得莫名凶厉,恍惚间竟有些瘆人。
有些可怕。
但仍然美。
甚至更美。
以至于有种非人类所能触及的感觉,五官更是秾丽到摄人心魄的程度。
伊莱亚斯直勾勾看着,整个人就那样定格在原地,下意识忘记了呼吸,心脏加速跳动,犹如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
这让人怎么分辨,是因为恐惧?还是被惊艳到悠悠动心?
艾丝特尔深呼吸平复着心绪,同时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你再提他,我就连你一并打死!”
伊莱亚斯:“……”
这话没开玩笑,等亲耳听到巫师的诚恳道歉以及再三保证,艾丝特尔才收回目光,但他们没有再往前走了,因为身为魔龙她已经感知到有一大群猎巫者,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
为首的人刚好是——
“你站那看戏呢?”艾丝特尔忽然抬眸冲着一个方向喊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好看,特别好看。”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伊莱亚斯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影被簇拥着从风雪中缓缓走出。
只是一眼,他就明白了,为什么方才艾丝特尔会提醒他不要暴露巫师的身份……
因为巫师们最恐惧的名字,叫达米安。
他是恶魔之子,是猎巫者们的首领,是屠戮这片大陆最凶残的帝国王子。
三王子达米安像是特意打扮过来的,本就盛世容颜的年轻男子,叮叮当当,竟是穿着整套一看就贵得非同凡响的华丽服饰。
达米安抬起手,所有的猎巫者手下都停在百米之外,只有他一步步走到二人面前。
达米安停在距离公主不过半臂的位置,眼神一错不错地上下打量着,像精明狡黠的商人在验收他最宝贵的货物。
“比小时候更漂亮了。”
“你好漂亮啊,艾丝特尔——”达米安拖长了语调,暧昧道:“说是被猎到的魅魔也有人信。”
“我是魔龙。”
她的语调平直,魔龙二字说得格外清晰。
达米安并不震惊于艾丝特尔的直接承认,但他还是警惕的看了一眼伊莱亚斯,奈克托夫家族是魔龙后裔乃是不可公之于众的机密,所以他才没将手下都带到近前。
虽然说,被几名心腹听到也没什么。
奈克托夫家族的图腾就是红瞳魔龙,没本事推翻他们的势力再如何怀疑也无所谓。
但艾丝特尔就当着这巫师的面说出口,是很相信对方是自己人吗?
“魔龙……”达米安挑了挑眉毛,“我只听说过魔龙抢公主,头一次见公主是头魔龙的,我亲爱的妹妹。”
伊莱亚斯的瞳孔猛然收缩。
而艾丝特尔的目光却是落到了达米安手中的武器上。
她冷冷道:“哥哥也想当屠龙的勇者吗?”
“我更想当驯龙高手,骑着你。”
达米安声音中含着笑意。
艾斯特尔眯了眯眼,“……你想死吗?”
达米安将艾丝特尔的神色尽收眼底后,再次微微一笑:“开个玩笑嘛,妹妹别生气。”
他顿了顿,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语气忽然正经起来,温柔哄道:“我亲自来接你,还不愿意跟我回家吗?”
艾丝特尔移开视线,将目光扫向身后那三名面熟的猎巫者,微笑道:“他们几个得罪我了,哥哥把这三人杀光,我就跟你回去。”
下一秒,那三人就齐齐被杀死。
达米安弯下腰,认真注视着妹妹的眼睛:“下次不需要跟我告状来对付他们。”
艾丝特尔沉默:“不心疼你的手下吗?”
“心疼啊,我好不容易培养的呢!”达米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切的无奈,“可是父王一天不见到你,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请把自己看得再重要些,艾丝特尔。”达米安神色认真,“你不能平安回到父王身边,那么等待这个世界的将会是无休止的战争!”
暴君之女,就算是万人化为血水也要去抚平她的痛苦。
而失去她的暴君,将会是更不可控的深渊。
艾丝特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那就都死吧。”
“……”
达米安心下微沉。
所以,是都不在乎吗?
他不知道,艾丝特尔心中一直藏有恶意,这恶意是对讨厌的人,更是对这个世界。
刚遭遇背叛,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公主心中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想要摆脱麻烦或者摧毁什么的欲望。
她的人生还处于关键的选择阶段,还未经历最彻骨的背叛,完全冷酷无情,是不可能的。
一句玩笑就害死了人,会后悔吗?
但当下是没有任何感觉的。
至于达米安警惕的战乱,艾丝特尔没有亲身经历过战争,她对战争伤亡认知不足,觉得死亡只是无关痛痒的数字而已。
她认定这是个吃人的黑暗时代,拯救不了便想着一并毁灭算了。
“你的手下对我不尊重,是个会幻术的,”艾丝特尔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我猜你也没把我放在眼里,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罢了。虽然我很喜欢你,但我还是要报复你。”
达米安不知何时完全收敛了笑容。
“是因为生我的气?”他的声音轻下来,“你一切安好,为什么还不回去?”
“我担心被责备啊,”艾丝特尔偏过头,望向远处,“只要我灭了鹰人部落,我就可以立功!父王就不会怪我没及时回国了。”
达米安愣了一下。
“也好。”他说。
“有个理由,能堵住乌尔里希的嘴。反正猎巫拍卖场已经被毁了,这里也确实没什么再存在的必要。能被你利用,是鹰人部落的荣幸。”
达米安挥了挥手。
风雪深处传来一阵骚动,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押着走上前来。
是伊森。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被反剪在身后的手腕上,青紫的勒痕触目惊心。
达米安指向对方,眼底带着一点探究:“这家伙你想怎么处置?”
历史还真是惊人的相似。
艾丝特尔和伊森的神色同时有些古怪。
艾丝特尔无所谓道:“他要跟着我一起,不然谁来伺候我。”
顿了顿,扫了一眼达米安身后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语气嫌弃:“他们吗?我才不乐意。”
“可以,”达米安收回目光,笑着点头,“如你所愿。”
“那这位小巫师我就不能轻易放过了,我会把他收拾干净,再放回到你身边。”
“公主。”
伊莱亚斯的声音发涩,带着颤抖。
艾丝特尔轻轻叹了口气,安抚他:“放心,不会死,好好配合他们,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伊莱亚斯张了张嘴。
他想问:你想让我跟他们走吗?你……会保证我的安全吗?
可他问不出口。
因为几名猎巫者已经围了上来。
他被带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里,艾丝特尔站在原地,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酒红色的眼睛望着他——不,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她在看什么?
看他?还是看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看见她最后转过了身,背对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达米安跟在她身侧,低头说着什么。
她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伊莱亚斯被押着往前走,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模糊了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