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二十四年前的开皇十六年,隋文帝杨坚在位。杨坚作为一统华夏的隋朝开国皇帝,励精图治,躬行节俭。他全面改革军政财谍等各项制度,使国家繁荣强盛,政通人和,达到了一个极其鼎盛的时期。
然而,在一片海晏河清的景象下,却仍有极少数能人异士,以乩占、推演等奇术,卜算出日后天下大乱、强隋将灭之谶纬。
国都大兴城的朱雀门街以东的都会市,有一座赫赫有名的三层阁楼,名为“聚英楼”。据传,此楼是当地的一名鸿儒所建,以竹木为材,风格朴实雅致。底层是宽阔的厅堂,仅在近门处立有一个雕花屏风。第二层及第三层为环形架空,无独立雅间,围栏旁设桌椅。楼下之全貌,楼上一览无余。
聚英楼建成那年,名士刘焯在此“以文会友”,众多才子学者应邀而至,辩经论道,热烈无匹。至此,此楼每三年便会举办一场“英雄会”,以某种特殊的方式汇聚四方英杰。待到建楼九年之际,第三轮英雄会的方式是:博弈。
一楼中央的檀木桌上,摆着一方棋盘。棋盘右面盘坐着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
男子坐姿挺拔,宽肩窄腰,乌黑的及腰长发并未用发带缚起,而是任其随意垂散。他的周身仿佛笼罩着薄薄的雾气,神秘莫测,似谪仙下凡。这二十七天以来,他已连赢了一百四十六局,楼内观棋者渐渐对他生出钦佩仰慕之情,更是好奇他究竟是何身份。只可惜,他一直戴着一只白玉面具且从未告知真名。故而,众人给予他一个弈界最高的称谓——棋圣!
“萧萧剑戟声,御子不由心。落落思敌手,残局觅友人。诸君可还有能战者?”棋圣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桌面,低低地诵吟着。他的声音略微低沉,在其超绝棋艺的衬托下,更显独特的魅力。
“好一句‘落落思敌手’。莫非阁下当真以为赢了几局,便天下无敌?”一人不知何时已步入聚英楼,向棋圣徐徐踱步而去。他身着深青色窄袖长袍,方额高鼻,神采奕奕。他的一头乌亮浓密的发丝,用一枚浅草色的绿珀簪高高束起,深邃的眼眸中饱含睿智。此人,正是年轻时的洛修!
洛修的目光停在棋盘之上。这是棋圣重新摆放的一副残局之始。黑白棋子,分别只下了八子,同色的棋子之间相互分散,无并连接,却隐隐形成一种“势”。
“阁下此局,可有说法?”洛修剑眉微拧,他已看出了棋局的不同寻常。
“此局名为‘天下’。”
洛修一抖袍服,大笑道:“何为天下?万物苍生为天下、四季更迭为天下。阁下欲以这纵横十九道的方寸之地,演天下大局,是否太过狂傲了些?”
“非也。”棋圣未因洛修之言而恼,他语调平静地说道:“世人皆有自己心中的道。识见、能力及心境,则是对道之感悟的禁锢。‘天下’之念,亦如此。碌碌庸人以为日日饱腹、乡邻和睦即得‘天’之眷顾,然而,掌乾坤者则能于盛世窥来世之乱,执各方之子、布天下之局。棋盘虽小,却是道之缩影。然可叹,终无人能解此局,未能尽兴。”
“阁下所言,似另有所指?”洛修抱拳说道:“在下洛修。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棋圣亦抱拳躬身,回了一礼,“区区贱名,不足挂齿。洛兄可唤我为‘白玉’。”
洛修盯着对方那个掩盖了真容的白玉面具,嗤笑道:“‘白玉面具’的‘白玉’吗?白玉兄,请恕洛某直言,男儿生于天地间,心胸坦荡方为正道。白玉兄若是连以真面目示人的勇气都没有,即便你百般筹谋,妄图天下,最终也定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白玉轻笑一声,“洛兄言重了,不过以棋会友罢了。今四海升平。何来妄图天下一说?”他右手一伸,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洛修对弈,“洛兄,请。”
洛修缓缓坐下,饶有深意地回了四个字,“但愿如此。”他的食、中两指夹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三三”处,亦是白玉所布开局的其中一颗黑子的侧端。
洛修的棋路颇为平稳。他深知,白玉被众人冠以“棋圣”之名,棋艺必是不凡。在未摸清楚对方的实力之前,他采取守势为主。
在这英才云集的聚英楼里,白玉近一个月以来连战连捷,确实配得上他那句“落落思敌手”。现如今,这绝世独立、苦无敌手的棋圣,终于等来了与他旗鼓相当的强敌。
当棋盘上的黑白子占据一半之时,洛修逐渐由守转攻。
白玉执起一枚白子,执棋之手悬停于半空。他望向洛修道:“在下观洛兄棋路,兼具兵家及道家之长。交地无绝,围师遗阙。方才以‘凌虚阵’为诱引,五步之后,又要用‘环洲阵’围点打援么?果真高明!”
洛修的唇角微微扬起,“白玉兄之棋子好似金戈铁马,滚滚硝烟下本主血腥杀伐之道,细细品来,却不止于此。招招紧逼的攻势下,竟暗含步步为营之缜密。众所周知,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然能将阴阳二气、攻守之道融合得严丝合缝,又将其运用于棋道者,白玉兄当为第一人。”
“洛兄谬赞。接下来,洛兄要小心了!”白玉将手中白子,按在一片白子之侧。
这是一个近乎“自灭式”的落子之法,惹得楼内所有观棋者皆暗暗唏嘘猜疑。毕竟,下棋者是连赢了一百四十六局的棋圣,而棋圣在此前的一百四十六局里,取胜手法虽层出不穷,却唯独未用此法。众人心中笃定:棋圣此举,绝非无的放矢。
洛修深深地望了白玉一眼,他自是看不到对方的面容。面具能掩容颜却遮不住双眼。白玉的眼珠并非纯黑,而是混着少许琥珀之色,这使得他更突显出一丝诡谲。
洛修当然也知晓,白玉之棋,必有深意。他思索片刻后,将黑子落在了某个与当前胶着战局无直接影响的空处。
三子过后,洛修发觉非但原先布设的“环洲阵”被打乱,自己更是隐约陷入无法言喻的失魂幻境之中。他赶忙运转内功,与此棋局所幻化的意境相抗衡,迫使灵台保持清明。
白玉开启自灭式的下法之后,他原以为很快便能结束战局。岂料洛修竟能不为所惑,在此法的压迫下仍能棋风骤变,重振旗鼓。黑子的排布本还有迹可寻,此刻却宛如仙雾缭绕,清溪映月,令他难辨虚实。
白玉的手指微微凝滞,他不得不将自己的内劲,也渗入意境之中。
至此,两人明面上是棋艺的较量,实则更是内力的比拼。棋盘上攻伐激烈,真气的一丝外溢,亦让周遭的围观之人后退连连。洛修和白玉的冷汗,都浸湿了背衫。
白玉愈战愈惊。他发觉,洛修非但棋道略胜自己一筹,内力更是同自己在伯仲之间。所幸他得益于其自创的那一套独门棋法,否则这聚英楼的“棋圣”之名,只怕要易主。
白玉并非输不起的人,只是,如此劲敌,他平生第一回遇到。
在黑白二子占据了棋盘绝大部分的位置之际,整个棋局陷入了无法终结的四劫循环。最后,白玉和洛修均未再取棋盒中的棋子,双方以和棋而终。
他二人的棋路演化天地万象,融诸子百家之精髓,此局,当不负“天下”之名。
洛修抬手拭了拭额上的汗珠,颔首抱拳说道:“白玉兄不愧棋圣盛名,洛某甘拜下风!不知白玉兄可否相告,那使人入幻之棋术,是何来由?”
白玉犹豫了一阵,终是开口说道:“此为在下所创棋法,名为‘幻影生死棋’。说来惭愧,若非在下有这取巧之术,必败于洛兄之手。洛兄棋艺超凡,实为真正的棋圣。”
“好一招精妙绝伦的幻影生死棋!洛某若是武功差了些,想来定要迷失自我,不省人事。是么,白玉兄?”
白玉轻笑道:“洛兄说笑了。在下只想以棋会友,怎会夺人心智?”
两人又相互寒暄了几句,洛修便告辞离去了。对于这个能与自己战成平手的白玉棋圣,他多了些在意。只可惜,对方一直不愿揭下面具,缘悭一面,略感遗憾。但于他而言,也仅仅只是略感遗憾而已。
某日寅时,洛修在一条山涧处被五十余人截杀。众杀手的武功皆是不凡,且他从对方的武功路数中,看出了其中八人的身份——江湖排名第一的杀手组织“枭”之中,“前十首”中的八位。
如此规模的猎杀,被追杀者,本应与死尸无异。然洛修的武功可谓当世难逢敌手,他非但能全身而退,更是反杀了四十五人。虽说他性命无虞,可令他费解的是,自己素来淡然,极少同人接触,又何时与人结了怨?此事极其诡异,故而,他于“暗道”上找人探查源头。只可惜,多日调查无果,亦未再发生于他不利之事。
两个月后,暗道传回的一则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曾在聚英楼与那位白玉棋圣对弈过“天下棋局”者,半数以上,皆已身亡!
**看到这里应该也猜到了吧……这是一场阴谋。这个棋圣就是风逸珪,美其名曰“以棋会友”,实则就是在天下闻名的聚英楼里,以“天下棋局”为饵,从棋路上判断出有勇有智有谋的人,再把这些未来有实力和他争天下的人,全部都杀掉。
天下棋局的灵感来源,是金庸先生的小说里的珍珑棋局。《天龙八部》里逍遥派的掌门人用高端棋局来选接班人。本章是用高端棋局来定位竞争对手,并施行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