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与岩石堆砌的阶梯，踩上去的触感令人极度不适。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细微的碎裂声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行走在巨兽的遗骸之上。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混合着浓郁的血腥，几乎凝成实质，刺激着鼻腔和喉咙。荧光棒和火把的光芒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大半，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几步的范围，更深处是无尽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只有那低沉、缓慢、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咚……咚……”心跳声，从下方深渊中传来，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四人以唐舞为首，周凛断后，沈墨和赵海居中，小心翼翼地向下移动。阶梯的宽度仅容两人并行，边缘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两侧的“墙壁”触手湿滑冰冷，似乎也是由某种生物组织或岩石混合而成，不时有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渗出，顺着岩壁缓慢流淌。

沈墨的灵能视觉在进入洞口后，受到了更强的压制和干扰。那些无处不在的“数据噪波”更加剧烈，暗红能量与校舍负面能量的冲突也更为直接。他必须集中全部精力，才能勉强分辨前方能量的流动和可能隐藏的危险。同时，他也在不断捕捉着那些闪烁的异常乱码，试图拼凑出更多关于这个“Bug副本”和“管理者”的线索。

向下走了大约三四十级台阶（没人敢去数），前方带路的唐舞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前方——阶梯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平台，平台不大，只有几个平方，而在平台中央，竟然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

石碑材质与阶梯的黑色岩石相似，表面布满裂痕，上面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颜料，刻着几行扭曲、古老、完全无法辨识的文字。但在石碑顶端，却刻着一个清晰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符号——一只巨大的、没有眼皮的、正在滴血的眼睛。

“涂鸦上的眼睛……”唐舞低声道，握紧了弯刀。

沈墨的灵能视觉聚焦在石碑上。那暗红色的刻痕散发着强烈的恶意和“窥视”感，而石碑本身，则像是一个小小的能量节点，与下方深渊的心跳声隐隐共鸣。在石碑的基座周围，他“看”到了一些散落的、早已失去光泽的、属于学生的个人物品——生锈的钢笔、破裂的眼镜、褪色的发卡……以及几块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骨头碎片。

“失踪学生的……遗物？”周凛也看到了那些东西，支线任务之一。

“不要碰！”沈墨突然在链接中厉声警告周凛，同时，他的灵能视觉捕捉到，当唐舞和周凛的注意力被石碑和遗物吸引时，走在中间的赵海，眼神极其隐晦地扫过石碑基座旁一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岩石，手指在腰间消防斧的斧柄上，极其轻微地按压了一下某个凸起。

有机关！或者陷阱！

几乎在沈墨警告发出的同时，赵海猛地一脚踏在那块颜色略深的岩石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转动声在寂静中响起！

石碑周围的平台地面，瞬间如同活过来一般，数十根尖锐的、由白骨打磨而成的惨白地刺，毫无征兆地从地下暴突而出！覆盖了整个平台区域！

目标，正是站在平台边缘、注意力被分散的唐舞和周凛！

“小心！”沈墨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

唐舞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在机括声响起、地面微震的刹那，她已凭借惊人的直觉和敏捷，猛地向侧后方——阶梯下方跳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脚下刺出的骨刺，但落地时脚下枯骨一滑，身体失去平衡，顺着陡峭的阶梯向下翻滚了好几级，才勉强用弯刀插入岩壁止住身形，发出一声闷哼，显然受了些撞击。

周凛的位置更靠后，但也处于骨刺的攻击范围边缘。在沈墨警告和机括声几乎同时响起的瞬间，他凭借“基础空间感”对危险的本能预判和强化后的身体反应，没有向后退（身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是猛地向前——朝着石碑的方向扑倒！这个选择极为冒险，因为石碑周围正是骨刺最密集的区域。

但他扑倒的轨迹，正好是两根骨刺之间一个狭小的空隙！尖锐的骨刺擦着他的后背和肋侧掠过，撕裂了衣物，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火辣辣地疼。他重重摔在石碑基座旁，翻滚着撞开了几块学生的遗物，碎石和骨屑迸溅。

骨刺的袭击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便缓缓缩回地面，只留下平台上密密麻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孔洞。

平台上，周凛忍着背部的疼痛，迅速翻身半跪，枪口瞬间指向——赵海！

赵海在踩下机关后，就迅速后退了几步，脱离了平台范围，此刻正站在平台上方几级台阶上，脸上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冷笑，看着下方狼狈的唐舞和惊魂未定的周凛，以及刚刚出声示警、此刻正用冰冷目光盯着他的沈墨。

“果然，藏着后手。”周凛的声音冷得像冰，枪口纹丝不动，“这就是你合作的‘诚意’？”

“合作？”赵海嗤笑一声，掂了掂手里的消防斧，“别天真了。这个副本难度明显不对劲，存活率能有20%就不错了。四个人一起走，目标大，触发危险的几率也高。与其一起死，不如……让更有价值的人活下去。”

他目光扫过唐舞和周凛：“你们两个，实力不错，身上好东西估计也不少。但带着你们两个累赘（他指的是沈墨，以及可能受伤的唐舞），我可没把握通关。不如用你们探探路，触发点机关，我还能捡点便宜。”他看向沈墨，眼神阴冷，“你小子眼睛倒是挺毒，可惜，提醒得晚了点。”

“你想独吞任务？”下方，唐舞已经挣扎着站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眼神却更加凶狠，如同被激怒的雌豹。她手中的弯刀微微震颤，发出低吟。

“独吞？不，是优胜劣汰。”赵海好整以暇，“这个副本的规则，可没说不准‘淘汰’队友。现在，你们俩受伤，还困在下面。而我，”他指了指上方，“可以原路返回，或者……等你们死得差不多了，再下来‘捡尸’。说不定，你们身上就有登上‘第十三级台阶’的关键呢？”

他打的竟是这个主意！利用机关削弱甚至杀死队友，自己则坐收渔利，或者干脆放弃登台阶，只求存活到午夜？不，他既然敢这么做，很可能有别的依仗，或者，他知道一些关于这个副本的、他们不知道的信息。

“你以为你能走得了？”周凛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

赵海脸色微变，猛地回头看向身后上方的阶梯——那里一片黑暗，寂静无声。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不安。

就在这时，沈墨平静的声音响起，他站在平台边缘，看着赵海，眼神里没有丝毫愤怒或恐惧，只有一种看穿把戏的了然：“你踩下的，不只是攻击机关吧？那同时也是一个‘标记’触发机关。我在石碑的能量流动里看到了，一旦机关被触发，石碑上的‘眼睛’就会锁定触发者，并将其标记为……‘优先清除目标’。”

仿佛为了印证沈墨的话，平台中央那块残破的石碑，顶端那只滴血的眼睛符号，突然亮起了诡异的红光！红光如同有生命般流转，最后凝聚成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光束，猛地射出，精准地照射在了赵海的胸口！

赵海如遭雷击，身体剧震！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无法驱散、如同烙铁印上的暗红标记，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不……不可能！这机关明明是……”他失声叫道，话说到一半又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明明是用来坑杀队友的，怎么会反噬自己？”沈墨替他补完了后面的话，语气带着冷嘲，“因为你读取的，或者别人告诉你的‘副本信息’，本身就是错误的，或者说，是经过篡改的。这个副本的规则，早就被人动了手脚。你以为的‘捷径’和‘后门’，很可能是专门为你这种‘聪明人’准备的……死亡陷阱。”

沈墨的话，如同重锤砸在赵海心上。他回想起自己得到那份“内部消息”的渠道，那个隐藏在回廊黑市中的神秘“掮客”信誓旦旦的保证……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就在这时，下方深渊中，那一直持续的心跳声，骤然加快、加重！

“咚！咚！咚！”

仿佛被石碑的标记和赵海胸口的红光所吸引，黑暗中，响起了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以及锁链摩擦岩石的刺耳声响，正从阶梯下方，快速向上逼近！

有什么东西，被引上来了！

“妈的！”赵海惊怒交加，再也顾不上周凛和唐舞，转身就想往阶梯上方跑。

但他刚跑出两步，上方他们来时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十几对幽绿色的、充满饥饿和恶意的光点！伴随着低沉嗜血的嘶吼，之前那些畏惧洞口能量而退散的灰白黑影，竟然去而复返，而且数量更多，彻底堵死了向上的退路！

前有未知的恐怖存在正在逼近，后有被标记吸引而来的怪物堵截，赵海瞬间陷入了绝境！

“救……救我！”赵海终于崩溃了，朝着下方的周凛和唐舞嘶声喊道，脸上充满了绝望和乞求，“我知道错了！带我一起走！我知道这个副本的一些秘密！关于台阶！关于那个‘管理者’！”

周凛和唐舞对视一眼。唐舞眼中杀意未消，显然不打算救这个刚刚还想害死他们的叛徒。周凛的眼神则冰冷而深邃，他在快速权衡。

救赵海，等于带上一个随时可能再次反噬的定时炸弹，而且会拖慢他们的速度，直面下方正在上来的恐怖存在。不救，赵海必死无疑，他们或许能趁下方存在被赵海吸引时，找到机会突破或者躲避，但也会失去可能的关键情报。

“周凛，下面的东西……能量反应很强，非常强！而且，带着‘规则’的气息！”沈墨急促的声音在链接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是我们能正面抗衡的！必须立刻做决定！”

下方沉重的脚步声和锁链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粗重、湿热的喘息。上方的幽绿光点也开始缓缓向下逼近。

绝境。

周凛的目光扫过赵海绝望的脸，扫过唐舞紧握的弯刀，最后落在沈墨苍白但坚定的脸上。

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决断。

“唐舞，跟我拦住下面上来的东西，为沈墨争取时间！”周凛语速极快，不容置疑，“沈墨，用你的方法，看能不能暂时屏蔽或者干扰赵海身上的标记，或者，找到别的路！赵海，”他看向面如死灰的叛徒，声音冷酷，“想活命，就把你知道的，关于‘台阶’和‘管理者’的一切，立刻说出来！有一句假话，我第一个把你扔下去！”

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集合所有人的力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唐舞虽然不忿，但也知道形势比人强，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同意。她握紧弯刀，和周凛一起，转身面向下方那越来越近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深渊。

沈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对下方恐怖存在的恐惧，灵能视觉和“精神冥想”同时运转到极致。他不再去看那些乱码和数据冲突，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赵海胸口那个暗红标记，以及石碑上那只滴血的眼睛符号之间的联系上。

“标记是能量锁定……眼睛是‘锚点’……规则是‘优先清除’……”沈墨大脑疯狂运转，结合刚刚学到的《古代符文学与仪式符号解析》中的知识，试图解析这标记的结构和破解可能。

而赵海，在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下，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语无伦次地快速说道：

“台阶……第十三级台阶……不是走上去的！是……是‘数’出来的！当你站在第十二级，心里默数第十三下，台阶就会出现！但数的时候不能错，不能有杂念，更不能有恐惧！一旦数错，或者被干扰，就会……就会被拉进台阶下的‘缝隙’里，永远消失！”

“管理者……我不确定！但我从一个黑市掮客那里买的‘副本攻略’里提到，这个副本最近有‘高权限者’活动的痕迹，好像在测试什么……‘污染耐受性’还是‘规则适应性’……攻略说，如果遇到副本数据异常、规则冲突，很可能是‘测试场’！要小心‘清理程序’和……‘观察者’！”

数出来的台阶？测试场？清理程序？观察者？

信息碎片冲击着周凛和沈墨的大脑。而就在这时——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无尽暴虐和疯狂的咆哮，从下方阶梯猛然炸响！伴随着铁链崩断的巨响，一个庞大、扭曲、笼罩在浓郁暗红血光中的恐怖阴影，撞破了黑暗，携带着令人灵魂颤栗的威压，出现在了下方十几级台阶之外！

唐舞和周凛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而沈墨，在最后一刻，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个极其复杂、消耗巨大的反向干扰符号，低喝一声：“断！”

赵海胸口的暗红标记，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

几乎同时，下方那恐怖存在血光笼罩的视线，猛地从赵海身上，转向了——正在施法、能量波动最为明显的沈墨！

“糟了！”沈墨脸色瞬间惨白。他的干扰，虽然暂时切断了标记，却让自己暴露在了那恐怖存在的“视线”之下！磅礴的恶意和锁定感，如同山岳般压来！

“沈墨！躲开！”周凛目眦欲裂，想也不想，猛地朝沈墨扑去，试图将他撞开！

但，还是晚了半步。

一条由暗红血光凝聚而成的、布满倒刺的狰狞触手，如同血色闪电，从下方那恐怖阴影中爆射而出，无视了挡在前方的周凛和唐舞（或者说，它的目标原本就是能量特殊的沈墨），瞬间卷住了沈墨的腰，将他凌空提起，朝着下方那散发着硫磺与血腥的黑暗深渊，狠狠拖拽而去！

“周凛——！！”沈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影便迅速被黑暗吞没。

“沈墨！！！”周凛的怒吼在狭窄的阶梯间疯狂回荡，他眼睁睁看着沈墨被拖走，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被无边的暴怒和恐慌吞噬。

他想也没想，甚至忘记了下方那恐怖存在的威胁，忘记了身后的唐舞和赵海，忘记了一切。

他眼中，只剩下沈墨被拖入黑暗前，那双望向他的、带着惊愕、恐惧，却又似乎有一丝了然和解脱的眼睛。

“等我！”

周凛在心中嘶吼，身体如同出膛的炮弹，朝着沈墨消失的黑暗深渊，纵身一跃！

“你疯了？！”唐舞的惊呼被抛在身后。

赵海则吓得瘫软在地。

黑暗，瞬间吞没了周凛的身影。

骨阶之上，只留下唐舞急促的喘息，赵海绝望的呜咽，以及下方黑暗中，那恐怖存在饱含贪婪与满足的、沉闷的低吼。

绝境之中，周凛做出了他最本能、也最疯狂的选择。

而沈墨，在被拖入深渊的刹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通过那几乎要被狂暴能量冲散的精神链接，向周凛传递了最后一个、破碎却无比清晰的念头：

【别来……危险……我信你……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