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凝在田埂草叶上,牛车轱辘碾过乡间土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阿曜挨着林大娘坐在车板上,牛车一路颠簸,他却坐得笔直,目光透过薄雾望向青溪镇的方向,耳中尽是同车村人低声计较灵石的话语,字字清晰。
进了青溪镇,晨雾渐散,墟市的喧嚣陡然涌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车马铃铛的碰撞声缠在一起,阿曜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将眼前的一切看进心里。往来行人中,摆摊的小贩、赶集的百姓、寻常主顾,手里攥着的都是下品灵石,是凡间市井最常见的货币,小到一碗粥、一个烧饼,大到一尺布、一筐菜,皆用它交易;而那些身着锦缎华服、气度不凡的大族子弟与权贵仆从,腰间囊袋里透着的,却是中品乃至上品灵石的温润光华,那是凡间普通人难得一见的贵重之物,也是身份与权势的直接标识。
林大娘拉着他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掌心的温度踏实又温暖,可周遭的人情冷暖,却让阿曜的心头阵阵发寒。
布摊前,林大娘一眼看中一匹藏青粗布,质地厚实耐磨,正适合给阿曜做件新衣裳。摊主是个满脸精明的中年汉子,指尖拨弄着桌案上堆着的下品灵石,见林大娘衣着朴素,手边只攥着几个零散的下品灵石,报价时眼皮都没抬:“这布,五十个下品灵石一尺。”
林大娘皱起眉头,轻声道:“掌柜的,前日我邻居来买同一款布,才四十个下品灵石,都是乡里乡亲的老街坊,何苦抬价?”
摊主斜睨她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笑,语气干脆又冷漠:“什么老街坊?我做买卖,只认灵石,不认人。嫌贵就放下,有的是人买。”
话音刚落,街道那头缓步走来一行人。为首的少年身着月白流云锦袍,腰悬墨玉牌,身姿挺拔,气度矜贵逼人,正是青溪镇王氏氏族的嫡少主王景渊。王氏乃是本地顶尖世家,与修真宗门素有往来,族中子弟出行常备中品灵石,上品灵石亦是府中私藏,便是县令见了,也要躬身行礼,是凡间商户万万不敢得罪的存在。身后两名青衣护卫步伐沉稳,腰间锦囊中,中品灵石的莹光隐隐外露,一眼便知来历不凡。
摊主眼尖,瞬间认出来人,当即把林大娘抛在一旁,脸上堆起敬畏到极致的恭顺笑容,腰弯得几乎贴地,快步迎了上去:“王少主驾临小摊,真是蓬荜生辉!”
他伸手抚上摊头最上等的苏锦仙布,语气卑微又谄媚:“少主瞧瞧这料子,京中运来的贡品,寻常人家根本碰不到!您要多少,小的立马裁好,亲自送到王氏府邸,分文不取,只求少主日后多多照拂!”
王景渊淡淡瞥了一眼,仅微微颔首,便算回应。于他而言,这用下品灵石就能换来的布料,本就是俗物,远不及他囊中中品、上品灵石珍贵。可摊主却已是激动得手脚发抖,忙不迭地量布、打包,连精美的绣纹边角料都仔仔细细叠好塞进锦盒,全程不敢有半分怠慢,方才对林大娘的刻薄与傲慢,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曜攥着林大娘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他看得明明白白,摊主守着满桌的下品灵石,为了十个下品灵石便对老街坊冷脸相对,却能为攀附王景渊,将数十个下品灵石的布料拱手相送。在权贵与中品、上品灵石面前,凡间最常见的下品灵石,轻如鸿毛,人情更是一文不值。
往前走,是一家热气腾腾的粥铺,甜糯的粥香混着水汽飘出老远。阿曜看见,一个老乞丐拄着破旧的拐杖,颤巍巍地走到铺前,枯瘦的手指缝里,紧紧捏着两个下品灵石,声音沙哑又卑微地哀求:“掌柜的,给碗热粥吧,我只有这两个下品灵石。”
掌柜的是个体态丰腴的胖妇人,正低头清点着收来的下品灵石,听见声音抬眼扫了老乞丐一眼,眼中满是嫌恶,挥手便像赶苍蝇一般:“去去去,两个下品灵石也想喝粥?赶紧走,别碍着我做生意!”
老乞丐刚要再开口恳求,一名衙役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腰间的铁牌晃悠作响,身后的小厮手里拎着的布袋,隐隐透出中品灵石的温润光华。胖妇人立马换了副嘴脸,脸上的嫌恶尽数褪去,堆起谄媚的笑容,亲自盛了满满一碗蜜枣粥,还加了两个油酥饼,双手捧着递上去,腰弯得恰到好处:“官爷慢用,灵石的事提都别提,您能来,是小的福气!”
衙役接过粥,连看都没看胖妇人一眼,喝了一口便嫌淡,随手搁在桌边转身就走。胖妇人望着他的背影,依旧笑盈盈的,直到看不见衙役的身影,才直起身来。而老乞丐攥着那两个下品灵石,在微凉的晨风中慢慢挪开,佝偻的背影格外单薄,终究没换得一口热食。
蔬果摊前,更是闹作一团,引来了不少路人围观。两个摊贩本是同乡,一起在墟市摆摊多年,平日里互相帮衬着看摊、收摊,情分看似不浅,两人手中交易的,也都是最常见的下品灵石。可今日只因一个主顾想在两人摊前各买几斤鲜桃,左边的摊主立马扯着嗓子喊:“十个个下品灵石四斤,新鲜的果园桃!”
右边的摊主见状,也不甘示弱,当即把价格压了下去:“十个个下品灵石五斤,比他的甜多了!”
两人从互相诋毁对方的桃子不新鲜、价格贵,吵到互相揭短翻旧账,最后竟直接扭打在一起。他们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衣裳,用力推倒了彼此的果筐,鲜红的鲜桃滚了一地,被围观的路人不小心踩得稀烂。旁边有相熟的人上前劝解:“都是同乡,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为了几个下品灵石闹成这样?”
左边的摊主红着眼睛,喘着粗气嘶吼,一拳砸在对方身上:“同乡能当下品灵石花?能当饭吃?他抢我生意,就是断我活路!我做买卖只认灵石,不认什么同乡情分!”
阿曜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场闹剧。多年的同乡情分,在区区几个下品灵石面前,竟碎得彻彻底底,不堪一击。
林大娘带着阿曜走到药摊前,想给村里的老阿婆买些治咳嗽的川贝。药摊的老大夫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用小秤称着草药,桌案上摆着一小堆下品灵石,平日里林大娘常来用下品灵石换些草药、跌打损伤的药膏,也算相熟。可今日见林大娘手中攥着的下品灵石寥寥无几,老大夫翻草药柜的手顿了顿,头也不抬地冷冷道:“治咳嗽的川贝,二十个下品灵石一钱,你这点不够,不卖。我开药店是做生意的,只认灵石,不认人,更不赊账。”
林大娘轻声恳求道:“掌柜的,老阿婆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咳嗽得厉害,家里实在困难,能不能先欠着,等秋收了,我攒够了下品灵石,立马送来?”
老大夫放下手中的草药秤,推了推老花镜,语气没有半分松动:“不行。别说你,就是我亲侄子来,没灵石,我也不卖药。只认灵石,不认情,这是规矩。”
正说着,一名身着县府差役服饰的人匆匆走来,腰间挂着县府的令牌,手上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开口便带着倨傲的语气:“掌柜的,府中大人的亲眷染了风寒,咳嗽得厉害,快拿最好的川贝、甘草配药,灵石少不了你的,便是中品灵石,大人也舍得。”
老大夫闻言,瞬间起身,脸上的冰冷尽数散去,堆起满脸恭敬的笑容,连忙恭恭敬敬地引着差役走到内堂,态度与对林大娘时判若两人:“大人的亲眷,自然要用最好的药材!小的亲自为您配药,保证药到病除。灵石的事不急,大人先把药拿回去,日后再说便是!”
阿曜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幕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布摊摊主的趋炎附势、粥铺胖妇人的嫌贫爱富、蔬果摊贩的反目成仇、药摊老大夫的见利忘义,他们身处市井,守着最常见的下品灵石营生,口中常说的,都是“只认灵石,不认人”。
而那些手握中品、上品灵石的权贵与势力,却能轻易让他们放下执念,舍弃灵石,甚至卑躬屈膝。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彻底消散,墟市的喧嚣更甚。林大娘用手中的下品灵石,一一换好米粮、草药和日常用度,牵着阿曜的手,转身朝墟市外走去。
阿曜回头望了一眼依旧热闹的集市,摊主们还在为下品灵石讨价还价,权贵子弟的身影穿梭其间,引得一众商户争相讨好。他攥紧了林大娘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心头一片清明。
原来这世间,最常见的下品灵石,是百姓的生计,却也成了人心的标尺。而那些珍贵的中品、上品灵石,更是权势的象征,让人情变得越发凉薄。
想来,回到林家村,那些日日相见的大人与孩童,那些用下品灵石维系的日常,大抵也是这般,只认灵石,不认人情的光景。
林大娘牵着他的手,付了钱,买好米粮和草药,转身往墟市外走。阿曜回头望了一眼,墟市依旧喧嚣,人声鼎沸,可那热闹底下,全是认灵石认权、凉薄无情的心思。
他攥着林大娘的手,轻轻收紧。
阿曜被林大娘牵着手离开墟市时,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领口的酸枣核串——这串是林大娘上周用后山野酸枣给他磨的。刚才一路见了那么多冷暖,他没说一句话,只是攥着娘亲的手越来越紧,“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像阿娘那样,会把舍不得吃的酸枣攒着给我做串”。
他忽然隐隐觉得,青溪镇墟市里这些人的嘴脸,好像并不只存在于这里。等回到林家村,回到那些日日相见的大人与孩童中间,他或许,也会看见一模一样的东西。小指尖把那枚磨得光滑的酸枣核按出了浅浅的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