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比远看更加开阔。
三人沿着缓坡下行,脚下的草地柔软厚实,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远处炊烟的味道,让人莫名安心。
但沈墨的源视始终没有关闭。
那些能量波动就在周围——每一道茅屋里,每一株古树下,每一块看似寻常的岩石后面。它们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如同这座山谷本身的呼吸。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谢云澜低声说。
第四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知道。”
“从你们踏入山谷的第一步,就知道了。”
沈墨看着他的背影:
“他们是谁?”
第四沉默了一息,缓缓道:
“格物的族人。”
——
河边,第一间茅屋前。
一个老人正在劈柴。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斧落下,木柴就整齐地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那些木柴堆在他身后,垒成一座小山,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杂乱。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头发花白,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山野间的老农没有区别。
但他的眼睛看向沈墨时——
沈墨心口那道疤痕,骤然发烫。
不是普通的烫。
是共鸣。
老人放下斧头,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沈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
“你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
沈墨站在原地,与那双浑浊的眼睛对视。
他知道这句话。
千说过。
源说过。
格物说过。
守愚也说过。
每一个与他命运交织的人,都说过这句话。
但这一次,他从这个陌生的老人眼中,看到的不是期待,不是审视,不是任何复杂的情绪。
只有一种——
如释重负。
仿佛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
“进来坐吧。”
老人转身,推开茅屋的门。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条木凳,墙角堆着一些干柴和农具。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上是两个人。
一个年轻,一个年长。
年轻的那个,眉眼清秀,带着一股书卷气,正伏在案前书写什么。年长的那个,站在他身后,手按在他肩上,面带微笑。
沈墨的目光落在那年轻的脸庞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张脸——
他在格物的手稿中见过无数次。
格物。
而那个年长的人……
“那是你?”沈墨问。
老人点了点头:
“是我。”
“一千三百年前的样子。”
——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谢云澜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他的灵觉告诉他,这里没有任何危险——但他不相信没有任何危险的地方。
第四在木凳上坐下,仿佛回到了自己家。
老人走到墙边,轻轻抚摸那幅画。
“他是我的学生。”老人说,“也是我的孩子。”
“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他从小就喜欢想一些奇怪的问题。为什么灵气会流动?为什么阵法能运转?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个样子?”
“我问他想这些干什么。”
“他说,他想知道真相。”
老人转过身,看向沈墨:
“后来他知道了。”
“然后他就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
沈墨沉默了一息,缓缓道:
“他回来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我知道。”
“他死之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他说——”
老人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他说,爹,对不起。”
“我没能回来。”
“但我找到了一个人。”
“他会替我来看看你。”
——
沈墨的喉咙微微发紧。
格物。
那个推开“门”的人,那个创造千和源的人,那个让守愚等了一千三百年的人——
他也有父亲。
一个在这座山谷里,等了他一千三百年的父亲。
——
老人走到沈墨面前,伸出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却稳稳地按在沈墨肩上。
“让我看看你。”
他闭上眼。
沈墨感觉到,一股极其温和的、如同流水般的能量,从他肩上涌入体内。那能量没有探查他的秘密,没有读取他的记忆,只是静静地“走”了一遍,然后退了出去。
老人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像。”
“真像。”
“你说话的样子,看人的眼神,想事情时的表情……”
“都像他。”
——
老人收回手,转身走到墙边,从那幅画后面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简。
很小,很旧,边缘已经磨损。
他递给沈墨:
“这是他留给你的。”
沈墨接过,灵识探入。
玉简中只有一行字,是格物的笔迹:
【替我照顾好他。】
——
沈墨抬起头,看向老人。
老人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光。
只有一种平静。
一千三百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答案。
他的孩子没有白死。
他的孩子找到人了。
他的孩子——
可以安心了。
——
“那扇门在哪里?”沈墨问。
老人看向窗外,指向山谷最深处:
“那里。”
“那座山下面。”
“他当年就是从那里进去的。”
“也是从那里……”
他顿了顿。
“再也没出来。”
——
沈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山谷最深处,有一座陡峭的石山,山体呈灰黑色,与周围的青山绿水分割鲜明。山脚下有一个洞口,洞口被藤蔓遮掩,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四份手稿呢?”沈墨问。
老人看向第四。
第四从怀中取出那卷竹简,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还给第四:
“你拿着。”
“带着他,进去。”
第四点头。
——
沈墨看向谢云澜。
谢云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墨又看向老人。
老人微微一笑:
“去吧。”
“他等你很久了。”
——
三人走出茅屋,朝着山谷最深处的石山走去。
身后,老人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
风吹过,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他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站着。
站着。
如同一座石像。
——
洞口比远看更加幽深。
藤蔓很密,密得几乎看不见后面的岩石。但第四走在前面,那些藤蔓依旧会自动让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沈墨跟在后面,源视全开。
他能感觉到,洞内有极其复杂的能量波动——那些波动的层级,比青铜门后更高,比那个孕育万物的巨大球体更深。
这是真正的“门”。
格物推开的那一扇。
千年前,他走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千年后,他们走进去——
会出来吗?
——
洞口深处,有光。
很淡,很冷,如同月光。
沈墨踏入那光的瞬间,心口那道疤痕猛地一烫。
烫里,有千的声音:
【往前走。】
【不要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