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载光阴，倏忽而过。
林家小院的竹篱换了两茬，院中的老槐树愈发枝繁叶茂，每年春日都会落满一地雪白的花瓣。村道上的青石板，被岁月与脚步磨得愈发光滑，巷间的邻里依旧来来往往，说着家长里短，透着人间烟火的温凉。
那个躲在林大娘身后、攥着酸枣核与野山楂的孩童，已然长成了眉目清俊的少年。
阿曜生得身形挺拔，肩背舒展却依旧绷着几分沉稳的劲，褪去了幼时的瘦小，骨骼线条利落分明，带着山野间练出来的清健。他肤色皎皎瓷白，即便常年上山风餐露宿，也无半分日晒风霜的痕迹，莹润通透，与寻常山野少年的黝黑粗糙截然不同，平添几分清逸出尘的气质。眉眼生得极好，眉峰利落微扬，不似寻常山村少年的憨厚，反倒添了几分冷峭。平日里，他双眼瞧上去皆是温和深褐，像浸了山涧清泉，眸光平和沉静，可无人知晓，这只是他隐匿后的模样——其左眼为琉璃冰蓝的仙瞳，澄澈如长空碎雪；右眼为浓艳血赤的魔瞳，妖冶如寒渊赤焰，一仙一魔，天生异禀，源于他体内仙魔同体的血脉。
他常着林大娘缝补的粗布短打，耐磨结实，虽洗得发白，却永远浆洗平整，补丁也缝得周正，皎皎瓷白的肤色衬得粗布衣衫也格外干净，无半分颓靡，更便利于山野间的打猎行动。
他依旧话少，性子安静，却不再动辄躲在长辈身后。长到十二岁，便常跟着林老汉上山打猎，成了老汉身边最得力的帮手，也渐渐褪去了幼时的怯懦，多了几分山野少年的果敢。
他依旧习惯在旁观察，只是不再站在角落，而是跟着辨踪迹、设陷阱、识险地，目光沉静却精准，总能捕捉到旁人忽略的细节。而这份敏锐，一半是学来的打猎本事，一半是双瞳赋予的本能，只是他从不敢让人知晓。
数年间，体内的气息随阿曜的成长慢慢积淀，愈发凝实地聚在丹田深处，偶尔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温养着筋骨，让他的体质愈发异于常人。半年前，他在山涧旁俯身饮水时，潭水平静如镜，终于清晰地照出了自己未加隐匿的瞳色，那冰蓝与血赤的鲜明异色，让他心头骤惊。
幼时被弃的模糊记忆翻涌上来，他立刻便懂，这双异瞳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山野间的乡人本就对未知之事心存忌惮，若是败露，他与林氏夫妇的安稳日子，怕是要彻底被打破。
从此，他便练就了隐匿异瞳的法子，日日修习化作本能。他时刻凝神内敛，将丹田气息收束，不让其流于眼眸，以此将瞳色凝为普通的深褐色；与人相处时从不用正眼直视，或垂眸敛目，或侧目斜视，从不让人有机会细看他的眼睛；劳作、打猎时，也顺着动作自然遮掩，抬弓侧头、挑水垂眼、劈柴低眉，一举一动毫无刻意，却总能将眉眼藏于视线死角。唯有凝神松懈，或情绪、气力剧烈波动时，瞳色才会隐隐异动，是以他从不敢放任心神，时刻保持警醒。
上山打猎的日子，让他的体质异状愈发凸显，也让他学会了更巧妙地掩饰。
冬日上山，山风如刀、积雪没膝，林老汉裹着厚袄还觉得刺骨，阿曜只穿一件粗布短打，却气息平稳，手脚不见半分冻僵；捕猎时被野兽抓伤、被荆棘划开皮肉，伤口不过半日便结痂愈合，次日便踪迹全无，他只谎称伤口不深，又借着山野里常见的止血草简单敷抹，掩人耳目。林老汉寻猎物踪迹，需俯身细辨，阿曜却能在数丈外看清兽迹、辨出风向，听出草丛下的兽动，他只说是跟着老汉学得多了，熟能生巧。
就连拉弓，他也刻意收敛气力。寻常山村少年拉不动的硬弓，他能轻松拉满且箭无虚发，却总装作勉力的样子，弓拉到半满便松手，只将准头归为细心观察，从不让人看出他远超同龄人的膂力与身手。
这些异状，他都小心翼翼地藏着，而那双仙魔异瞳，更是重中之重。
幼时被弃的记忆，虽依旧模糊，却化作了刻在骨子里的谨慎。林大娘与林老汉待他极好，数年间视如己出，粗布衣裳缝补整齐，热粥淡饭从未缺过，老汉更是将毕生的打猎本事倾囊相授，教他辨兽迹、设陷阱、制猎具、避凶险，却也从未追问过他身上的异样，只是在他冬日上山归来时，默默端上一碗热姜汤；在他捕猎遇险时，第一时间护在他身前。
一如当年王婶送菜的分寸，林氏夫妇的温柔，藏着恰到好处的体谅。
阿曜也愈发懂事，除了跟着上山打猎，挑水、劈柴、洗衣等家务琐事样样拿手，手脚麻利，沉默却勤快。老汉教的打猎本事，他不仅一学就会，还能举一反三，设陷阱时依兽性调整机关，让捕猎成功率高出许多；处理猎物时手法利落，比老汉还要娴熟。
山村的日子，平淡又安稳。
邻里们也早已习惯了这个安静的少年，不再像幼时那般好奇地打量。他们常看见阿曜跟着林老汉上山打猎，背着猎物归来，沉默地跟在老汉身后处理皮毛、收拾肉材，只当他是性子内向、天生皮肤白，学本事快罢了。偶尔王婶遇见他，喊他进屋吃碗糖水，他也只是垂眸道谢、侧身应答；邻家少年少女羡慕他的身手，与他打招呼，他亦只是颔首回应，目光轻扫便移开，无人深究他的异样。
人性的温凉，阿曜看了数载，也懂了数载。有善意，有疏离，有真诚，有客套，一如脚下的青石板，坑洼却真实。数年间的相处，让他对这片山村，对院里的两位老人，渐渐生出了几分牵绊，悄悄熨帖着他心底深处的不安。
只是，仙魔同体的异禀，终究不会只藏于平凡的岁月里。
这日，阿曜本是跟着林老汉上山打猎，行至后山深处，老汉去前方探查兽迹，让他在原地等候整理陷阱。他身侧倚着猎弓，箭囊就挂在腰间，刚俯身整理完陷阱的绳套，便闻一阵凄厉的兽嚎骤然响起，伴着草木剧烈晃动的纷乱响动，紧接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也传了过来。
脚步猛地顿住，丹田气息骤然翻涌，他常年维持的凝神内敛瞬间崩散。眉峰紧蹙，垂着的眼眸骤然抬起，琉璃冰蓝与浓艳血赤的异瞳豁然显露，眸光锐利如鹰隼，穿透层层浓密的林木，一眼便看清了那边的光景——村中邻家的小孙子缩在地上，早已被吓破了胆，双眼紧闭、哭声嘶哑，而一头壮硕的野猪正低着头，獠牙外露，带着沉闷的嘶吼朝孩童猛冲过去，距离不过数丈，情势危急。
千钧一发之际，阿曜无暇多想，也全然忘了收敛瞳色。他反手抄起身侧的猎弓，动作行云流水，指尖勾出箭囊中的箭矢搭弦，手腕发力拉满弓，力道之足远超平日的刻意掩饰。利箭离弦，带着破空之声疾射而出，精准地朝着野猪的眉心要害飞去。
野猪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前蹄刨地扬起漫天尘土，随即重重摔在地上，挣扎了数下，便再也没了动静，四肢渐渐僵直。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唯有孩童的呜咽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起。阿曜这才松了松手，猎弓垂落身侧，他下意识地凝神敛气，将冰蓝与血赤的瞳色迅速掩去，恢复成温和的深褐色，随后快步朝着孩童跑去。
孩童依旧紧闭着双眼，身子蜷成一团，小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枯草，哭声早已弱得像小猫哼唧。阿曜放轻脚步，蹲在他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放得低沉柔和：“别怕，野猪已经死了。”
孩童闻言，先是愣了半晌，才缓缓睁开红肿的眼睛，怯生生地抬眼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野猪尸体，又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只是拽着阿曜的衣角，哽咽道：“阿曜哥，我怕……”
他的目光只落在阿曜的衣角与手臂上，依旧心有余悸，根本没留意到阿曜方才骤变的瞳色，也没发现阿曜拉弓时的惊人力道。
阿曜扶着孩童慢慢站起身，拍掉他身上的泥土与草屑，又伸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与鼻涕，温声道：“我送你回去，以后别一个人跑到后山来，这里有野兽。”
孩童连连点头，紧紧攥着阿曜的手，指缝间传来一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力道，一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朝着山下走去。阿曜走在外侧，一手牵着孩童，一手扛着猎弓，目光扫过四周，时刻留意着动静，只是心底却悄然一沉——方才情急之下毫无掩饰，但愿无人看见才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弓身被林老汉磨得发亮的木纹。
平静的山村岁月，似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他以为能攥住平淡的烟火气一辈子，却不知命运的风已经顺着那道缝隙轻轻吹入他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