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受惊的孩童送至其家人身边时,对方连声致谢,语气里满是后怕。阿曜只是垂眸静立,未发一言,待孩童被牵走,便转身往家走。布鞋碾过林家村的村道碎石,轻悄无响,身后的道谢声渐渐被风吹散。
回到家中,院内静悄悄的,墙根的春草冒出嫩尖,沾着午后的暖阳。他目光扫过灶边见底的柴筐,灶膛里只剩几星暗红的炭火,堪堪能留住一点余温。取过门后磨得锃亮的斧头,斧面映出少年清瘦的脸庞,又拎起竹编的柴筐,筐沿被常年摩挲得光滑温润,他推门而出,径直往村后的山林走去。
暮春的午后,日头斜斜悬在林家村村口的老槐树上,枝叶繁密,洒下斑驳细碎的光斑。暖风卷着田埂间的麦香与野花的淡气,拂过少年的发梢。他脚步轻且稳,沿着村道行至山脚下,便拾阶往缓坡上走,遇上同去砍柴的邻人,只是微微垂眸,脚步未停,擦肩时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言不语,也不刻意躲闪,周身的沉静与周遭的烟火气悄然相融,又泾渭分明。
村后的山不算高,坡面和缓,山上生着碗口粗的杂树与半枯的灌木丛,地面铺着松动的碎石、枯黄的腐叶,还有些湿滑的苔藓,是林家村人常年砍柴的去处。阿曜选了坡上僻静的位置,放下竹筐,抬手握住斧头,斧柄被掌心的温度焐热。他对着一截粗壮的枯树桩劈砍下去,斧头没入木头的声响干脆沉厚,咔嚓一声,枯木应声裂开。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斧都落得稳准狠,砍断的木段再被他反手劈成粗细均匀的柴块,堆叠在一旁。他的目光却时不时轻扫四周,眉峰微敛,只是习惯了对周遭一切保持警醒。他从不多言,也从不多留,砍柴只为糊口,做完便归,从不会在山上闲逛片刻。
不远处的坡下挨着菜园,被竹篱围着,老妪弯腰侍弄菜畦,锄头起落间,泥土翻涌,露出嫩绿的菜苗。她只顾着打理庄稼,没留意身边的小孙女早已跑远。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红头绳在风里晃悠,手里还攥着一朵刚摘的小黄花,追着一只粉黄相间的蝴蝶,哒哒的小脚步踩过田埂的软泥,径直跑到了山的缓坡下,又抬脚往坡上撵去。
蝴蝶忽高忽低,绕着坡上的野花枝翩跹飞舞,小姑娘只顾着仰头追赶,小身子一颠一颠的,脚下不慎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身子猛地一歪,便顺着覆着腐叶与苔藓的坡面往下滑去。腐叶湿滑,碎石滚动,她根本收不住势,惊呼一声,小小的身子直直溜向坡下,前方不远处,便是一块棱角分明的青石墩,石边还露着几根尖利的枯木枝。
阿曜余光瞥见那道小小的身影,心脏骤然一缩。谨慎多疑的性子让他对突发状况格外敏感,来不及多想,斧头随手撂在树桩旁,他只探出右手,稳稳扣住小姑娘的胳膊。借着一股沉稳又浑厚的力道,手臂轻舒,便将滑下坡的小姑娘径直拉了回来,稳稳带至身侧的平地上,堪堪避开了石墩与枯木枝。
肢体相触的瞬间,突发的危险带来的极致紧张,与近距离接触引发的本能慌乱,两股情绪猛地冲撞在一起,瞬间冲破了他常年维持的灵力桎梏。他素来能以灵力压制体内的仙魔之气,将异瞳藏得毫无痕迹,可此刻情绪失控,体内仙息骤然紊乱,灵力流转出现了刹那的断层——极淡的红蓝光晕,在他眼底一闪而逝,快得如同流星掠空,却恰好落入了小姑娘仰头望来的清澈眼眸里。
阿曜心头一凛,指尖微僵,下一秒便凝神静气,催动灵力在周身流转,紊乱的仙魔之气瞬间归位,异瞳稳稳恢复成寻常的墨色,无半分破绽。他轻轻抽回自己的胳膊,动作轻柔无半分粗暴,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小姑娘沾着泥土与腐叶的衣角,声音平淡无波:“坡上碎石苔藓滑,别乱跑。”
小姑娘踉跄着扶着身旁的树干,小手还攥着那朵蔫了的小黄花,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小声嘟囔:“哥哥,你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有红的还有蓝的。”
阿曜没有回应,也没有解释,只是弯腰捡起斧头,斧面擦过地面的碎石,发出轻细的声响,他继续低头劈柴,手臂起落间,力道沉稳,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小姑娘看了看他,又望了望飞远的蝴蝶,孩童的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将那点异样抛在了脑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哒哒地跑回菜园,扑进奶奶的怀里,小胳膊搂住老妪的腰,叽叽喳喳地说:“奶奶,刚才我在山坡上滑了一下,一个哥哥拉了我一把,他的眼睛还亮了光呢,有红的蓝的!”
老妪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抬手拍去她发间的碎叶与身上的尘土,嗔道:“你这小娃娃,净说些胡话,哪有人的眼睛会发红蓝光,定是阳光透过树叶晃了你的眼,下次可不许再往山坡上跑了,多危险。”
坡边的阿曜,指尖捏着刚劈好的柴块,木质的粗糙触感抵着掌心,耳畔隐约传来祖孙俩的对话,垂着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警醒,眉峰微蹙的弧度转瞬即逝。他低头将柴块放进竹筐,竹筐渐渐堆起,动作依旧沉稳有序,心底的念头稍纵即逝。
夕阳渐渐西沉,金红的霞光铺满了整座山林,将少年的身影拉得颀长,日头彻底沉下去时,阿曜背起半筐柴往回走,刚转过山坳,指尖便触到一片软嫩——是朵蔫得打卷的小黄花,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柴堆里。他盯着那花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把它扔掉,只是轻轻捻掉花瓣上的草屑,塞进了袖管最深处,那副看似平静的模样下,藏着无人知晓的仙魔秘密,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后怕,如同山涧的暗流,悄然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