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管里的黄花蔫得发脆,泥土与松针的碎屑蹭在腕间,阿曜垂着眸往村里走,脚步放得又轻又稳。他刚从后山归来,手里攥着几株止血的车前草与蒲公英,不过是些处理外伤的寻常草药,掌心还沾着草木的汁液。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刀,粗布衣衫上沾着山林的露水与草屑,步履间带着山野间练出的利落劲儿。
夏日的日头正盛,晒得村口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蝉鸣聒噪地此起彼伏,绕得人耳根发沉。他方才在山林间穿行,枝桠交错、草木丛生的密境,于他而言却如平地,总能精准避开障碍,就连林间鸟兽振翅、虫蚁爬行的细微动静,都能听得分明。村里人都只当是山野间的历练让他如此,却不知这份远超常人的感知敏锐,实则是自身特殊体质所致。也正因这份感知总被山林里的细碎动静牵引,下山时一时失神,竟忽略了脚下青石板的凹凸,脚尖猝不及防撞在翘起的石棱上,身子骤然一踉跄。
变故突生的瞬间,他的身体比思绪先做出反应,脚步错动,指尖迅速撑住旁边磨得光滑的石磨,腰背微微拧转,借着支撑力稳稳稳住身形,不过晃了一下便立住了,半分狼狈也无。这般矫健的身手、利落的反应,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山野少年的常态,却少有人知,这份先天的柔韧、爆发力与反应速度,皆源于那副特殊的体质,山野间的奔走不过是让这份先天优势更显扎实,也成了他掩饰体质的最好幌子。
可就是这一瞬的慌乱,体内蛰伏的两股气息突然挣脱了压制,一清一戾,在经脉间短暂冲撞翻涌,眸子也跟着瞬间换了颜色,快得如同电光石火,稍纵即逝。
阿曜心头猛地一紧,心底的警铃瞬间拉响。他本能地垂眼低头,用额前的碎发堪堪遮住眉眼,同时攥紧拳头,牙关轻咬,借着发力的动作强行将翻涌的气息压回体内。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掌心里的草药被捏得变了形,他却全然不在意,只专注于敛息。不过瞬息,体内的异动便被彻底平复,他缓缓抬眼,眸子已恢复成常人的乌黑,只是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未散的紧绷。
这些年,他早已慢慢摸清自己的体质特殊。自记事起,情绪波动、身体失衡,都会引得体内两股气息冲撞,眼睛也会出现异样。他不知道体质为何如此,却深知这份不同绝不能被人发现。于是他学着低眉顺眼,极少与人对视,将感知敏锐、身手矫健的特质,全都归到山野生活的历练上,让所有人都认定,他只是个寻常的山野少年,而非异于常人的异类。
这一幕,恰好被扛着猎叉从山里回来的李叔看在眼里。李叔胳膊上缠着布条,想来是受了轻伤,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抬手揉了揉被烈阳晃得酸涩的眼睛,再定睛看时,只瞧见阿曜垂着头拍着裤脚的灰尘,模样寻常得不能再普通。“定是日头太毒,看花眼了。”李叔低声嘟囔一句,脚步沉重地往家走,进山的疲惫与伤痛,早已压过了那一瞬间的诧异。
阿曜用余光飞快瞥了眼李叔的背影,见他毫无怀疑,才悄悄松了口气,肩头的肌肉却依旧绷得紧紧的。他不敢多做停留,抬脚加快脚步往家走,全程贴着路边的墙根前行,遇上相熟的邻里,也只是微微侧身、低头避让,始终不曾抬眼对视,生怕一丝不慎,就让人窥见自己藏了十几年的秘密。
他一路走,一路刻意敛息,将周身气息压得与寻常少年别无二致,却还是百密一疏。方才那一瞬间的气息翻涌,终究有几缕微末的异息,从他经脉间散逸而出,混着夏日温热的南风,轻飘飘越过村口的老槐树,掠过空荡的晒谷场,最终飘向了村外连绵的山野。而这几缕异息,恰好与十余年前那场天地异象残留的踪迹一脉相承,遥遥呼应,在天地间牵起了无形的联系。
村外的山道间,林木繁茂,遮天蔽日,高大的古树交错生长,枝叶层层叠叠隔绝了烈阳与聒噪,只剩一片死寂的静谧。两道身影各自隐匿在密林深处,一左一右隔着数丈距离,彼此未曾察觉对方的存在,却因手中器物的突然异动,同时绷紧了身形,杀气瞬间迸发,打破了山林的宁静。
素白衣衫的探子,倚在一棵粗壮的古松后,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与山石草木融为一体,毫无破绽。他腰间悬着的莹白玉佩寻异佩,突然毫无征兆地震颤起来,起初只是轻微颤动,而后愈发剧烈,玉佩表面漾出一层淡淡的莹白微光,在昏暗的林子里格外显眼。
十余年前,仙宫降生一孩,引动仙魔两气交织的天地异象。异象来势迅猛、去时匆匆,却在天地间留下了独特且难以磨灭的异息踪迹,十余年过去,依旧未曾消散殆尽。九霄众仙被异象惊动,察觉其中仙魔两气相冲交融,绝非寻常,认定此异息源头必为三界隐患,遂借着异象余势,以凝玉为料,融入异象散逸的异息踪迹,辅以寻踪秘术炼出寻异佩。此佩唯能感应与那场异象同源的仙魔异气,探子持佩在人间辗转十余年,只捕捉过几次微弱的异息,今日却在林家村外,第一次捕捉到了清晰又浓烈的气息,由远及近,愈发真切。
探子抬手按住腰间的玉佩,指尖感受着强烈的震颤,眉头紧蹙,眼底闪过冷冽的杀意。他凝目望向林家村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冷硬:“总算寻到这异气源头了,此等隐患,绝不能留。”言罢,他脚步轻如落叶,踩在腐叶上无声无息,悄然向村口挪动。
另一侧的密林里,玄黑劲装的探子藏身于灌木丛后,一身玄衣与阴影相融,唯有掌心的玄铁令牌探异令,透着异样的动静。令牌突然开始发烫,温度骤升,灼烫难忍,表面的狰狞魔纹渐渐亮起赤红光芒,纹路流转间,死死指向林家村的方向,不曾半分偏移。
魔尊亦借当年的天地异象炼制了这枚探异令。异象爆发时,他感知到天地间有诡异的仙魔交融之气,还隐隐沾有自身魔息,认定此气违逆魔界规则,恐成日后祸患,遂令魔匠以九幽寒铁熔铸牌身,掺入异象遗留的魔气踪迹炼成此令。十余年来,探子寻遍九幽与人间交界,始终毫无头绪,今日令牌却因那缕散逸的异息彻底异动,终于有了明确的方向。
探子眼中闪过阴翳,舔了舔干裂的唇角,掌心的令牌烫得几乎灼伤皮肤,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压低身形,借着草木遮掩向村口靠近,每一步都带着浓烈的杀意与势在必得的决心。
两人皆一心盯着手中法器,死死锁定林家村,全然不知对方的存在,也从未想过,自己追寻十余年的异息源头,只是一个在人间村落长大的少年。他们不知少年是仙魔混血,只知手中法器借天地异象炼成,能锁定异象遗留的异息源头,而那源头,是三界不容的隐患——一个要除之绝患,一个要捉回魔界处置,目的不同,杀机却同样浓烈。
他们各自敛去所有气息,一左一右潜入林家村,冰冷的杀机如夏日寒流,悄然笼罩了这座依山而建、满是人间烟火气的小村落。
而九霄仙尊,自渡劫失败修为大跌,被魔尊囚禁在仙宫后,便对魔尊恨之入骨。囚禁中,她被迫诞下孩子,在她眼中,这孩子只是魔尊的种,是刻在她身上的耻辱,是毁掉她一切的根源。孩子降生时引动的天地异象,更让她认定这孩子是灾星。
她趁魔尊被异象惊动、疏于防备的间隙,拼尽仅剩的修为冲破禁制,抱着孩子逃出仙宫。一路颠沛流离躲避追兵,逃至人间的山神庙前,她再也不愿看见这个与魔尊有关的孩子。狠下心来,她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轻轻放在了山神庙门口的石阶上,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离去。她只想彻底斩断联系,与魔尊带来的耻辱一刀两断。
随后,她敛去所有仙气,改变容貌与气息,在人间寻了一处人迹罕至的隐秘之地隐居,一心闭关修炼。她所求的,只是早日恢复修为,与魔尊抗衡,讨回所受的屈辱。至于那个被抛弃在石阶上的孩子,生死祸福,皆与她无关,从未有过半分顾念。
此刻的阿曜,已然回到了家中。他推开简陋的木门,将手里的止血草药放在墙角竹篮,解下腰间短刀挂在门后,动作娴熟自然。家中空无一人,院角堆着晒干的柴火,墙边靠着猎网与兽夹,空气中飘着松木香与山野间的清冽气息。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从陶瓮里摸出一块粗粮饼慢慢啃着。山林的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新,蝉鸣阵阵,四下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他的心思全然不在吃食上,还在复盘村口的惊险瞬间,那一瞬间的气息失控,险些让他暴露,想来依旧心有余悸。他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往后定要更加小心,更谨慎地掩藏自己的体质,绝不能再让气息失控,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的秘密,守好这份安稳的生活。
只是他浑然不知,村外的两道冰冷目光,已然穿透村落的烟火气,越过院墙,锁定了这座小院;他更不知道,自己十余年安稳平静的生活,终将因那股与生俱来、与十余年前天地异象相连的仙魔异息,彻底崩塌,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