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着假胡须，戴着皱巴巴人皮面具，身上鹑衣百结的男人望着那夫尔提跟在黑影身后离开的背影，冷笑着把火场里飘出的账本残页再踢进火堆里。

他这个名义上的少主是个蠢货。

在这一点上，他觉得自己跟那只小母狼颇有同病相怜之处。

造物之神克奴姆不曾在陶钧上给他一份高贵血统，给她一个男儿身，以至于他们都不得不屈居蠢货之后。

她是有多不甘心，才不惜以身犯险、涉足妓院。自己刚才在集市上指挥合围，来迟一步，想不到那夫尔提这个草包，连个妓馆都看不牢，让她这么轻易就跑了！

事已至此，他必须更加耐心、更加狡猾。毕竟，他要走的路，比她更长。

“主人，不好了……”此前那个“商人”跌跌撞撞地跑来，“出……出事了，死了好几个兄弟……”

他冷冷地说：“冷静点，没用的东西，死了就死了。在哪个地方？怎么死的？”

“都是在……屋顶上的……”那商人兀自牙关打战，“被割喉的，弯刀穿胸的，毒镖射死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血从墙上流下来，搜查的‘老鼠’们才发现的……”

她养的狗还真不赖。

他走到那两个尚在呻吟的黑奴守卫面前，冷冷地问：“跑掉那几个，穿的是什么衣服？”

“那女的……蒙着头纱，身上穿普通的长衣，像……管事爷那样的……”黑奴们战战兢兢地回答，“那个男的穿得很好……跟少主差不多……”

“管事，把你的姑娘们叫过来我看看。”他笑了笑，突然反手一挥，两颗石子飞射出来，正中两名黑奴头颅，两人脑浆迸裂，登时气绝。

他瞥了一眼吓得呆若木鸡的管事，轻描淡写地说：“办事不力，自然该死。放心，我知道你买这些姑娘都出了大价钱，不会随便叫你折本的。”

管事哆哆嗦嗦地把花容失色的姑娘们叫了过来。他逐一扫视过去，从中挑了一个娇小秀丽的少女，一个手刀把她打昏了。

“找块纱巾来，把你的衣服给她换上，手脚捆好了，嘴巴塞上，省得她醒来乱叫。”他对管事说，又转向商人，“叫你的蠢狗收队，去码头老地方张网。这次再失手，哼！”

森穆特背贴烟囱，听到楼顶有人低声向十几步开外的刺客传令：“蛇头有令，大鱼逮住了，收队老地方集合！你们传令给下一道关卡，让老鼠们继续逮那个卖货的黑小子！”

“是！”

森穆特突然觉得浑身发冷。是谁被抓住了？

多半（或者说他希望），是那个显眼又娇气的“狐狸”。但是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一个蒙着头纱的美丽少女，在这种地方比一个披着癞狗皮的“狐狸”更显眼，敌人只要谎称她是被拐带逃跑的女奴“货物”，就可以对她发起一场追捕。

刺客离开后，他探身出来，望了望不远处的火场。青烟腾起，火势渐熄，呼喝和泼水的动静也稀落了，附近围观或扑救的人影渐渐星散。

他将目光移向附近的房顶。那些游荡的鬼影仿佛一眨眼就消失了踪迹。

“老地方”是哪里？是敌人的巢穴，还是另一个陷阱？

至少屋顶的障碍撤除了。他把武器藏进衣服里，在屋顶上重新奔跑起来，几起几落，就到了火场边，随手提起现场一个无主的水桶，假装救火来迟，靠近那些稀稀落落的围观者。

突然，他顿住了脚步。地上有长长的血迹，还有一块被踩得皱巴巴的、沾满泥灰的纱巾。

纱巾一角在余烬的烟气里无力地抖簌，拢住它的纤指哪里去了？

“怎么起火的？有人没救出来吗？”他竭力平稳语调，从后面凑上去问尚未散尽的围观者。

“说是一个姑娘放的火，想逃跑。”一个老人说，“啧啧，倒是个烈性的。”

“被卖到这种地方，哪个不要逃跑几次。”另一个闲汉摇摇头说，“这些龟佬对付想跑的，有的是手段，最后还不是得磨没了心气，乖乖接客。”

“……没有王法的吗？”森穆特喉头发紧，几乎发不出声来。

又一个看客瞧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这里的主人手眼通天，就是巡逻的条子也不敢惹，什么王法？上个月那个逃跑的，不就是卫队给逮回来的吗？”

那看客再回头时，发现只有一个水桶扔在地上，人已经不见了。

辛涅布混在沿路搜寻的暴民当中，在打砸了三户人家、抢走了一个陶罐之后，终于摸清了“老地方”的具体位置。

他悄没声地落在后面，退出了人群。这伙暴民本来松散，也没人在意。

面子都丢光了。他苦笑着正想把罐子扔进阴沟，忽然又想到有它更像个穷人，便挟在腋下，抬头看星星辨明方位，矮身向码头奔去。

越近码头，人家越少越开阔。人烟寂寂，蒲苇萧萧，散落着几处矮房，看样子像是仓库。几条破船歪歪斜斜地靠在岸边。辛涅布不敢轻易冒进，暗自拔剑在手，拨开芦苇观察四周，努力在夜幕中辨认暴民口中的“红漆门的旧房子”。忽然，他听到有人说话。

“他妈的，忙活一晚上，折了不少兄弟，到底还是让官老爷抢了头彩，把人给送来了。”

“咱们也有功，要不是围追堵截，怎么能把鱼撵到官老爷手里去，你说是吧？”

“有啥用，蛇头不认，还不是白干？”前一人悻悻道。

后一个哧哧一笑：“赏钱没有，赏人总可以。那小娘们细皮嫩肉的，平日里见都难见得，等会没人了，咱兄弟俩也干她一干，就够本了。”

难道说，殿下被谁出卖了？辛涅布心念电转，尚未动弹，就见一点隐约的蓝光闪过，两人软倒在墙根下。

一道黑影无声地掠过，纵身跃进围墙。

是那个家伙？他疯了吗？

墙内，两个刺客一左一右朝森穆特扑来。他却不躲不避，径直从两人中间穿过，金剑一闪割断右边那人的咽喉，剑鞘格住左边那人的弯刀，右腕一转剑锋直插那人胁下，夹手夺过两人的弯刀，脚步不停，直奔仓房，挥手将一把弯刀插进墙壁泥砖缝隙，锵的一声，刀刃直没至柄，他踩着刀柄纵身跃上，紧接着将另一把弯刀插进更高处的砖缝，又一个纵跃到了楼上窗台，一剑劈开木制窗棂，用力一撞，破窗而入！

充斥着灰尘和面粉霉味的室内，悬挂着一道白色人影！

少女被绑着手腕高高吊在房梁上，头颅无力地垂下来，凌乱的发丝遮住了脸庞，男式的麻布长衣上血迹斑斑，昏暗中看不分明模样，只能大略辨认出身形纤细娇小。残月从窗口照进来，只照亮了悬空的一双光脚，血顺着脚趾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朽烂的地板上。

“殿……下？”森穆特心魂俱碎，惶恐地低唤。

没有回答。

那双踩在光洁大理石御阶上，顽皮地对他发布赦免令的赤足，那双缠着茉莉花串慵懒地搁在豹子背上，问他要不要做她侍卫的赤足，那双他战栗地触碰过，趾甲如粉红花瓣的赤足……现在却沾满泥土和血污，吊在这肮脏的房间里！

楼下哐啷一声脆响，打破了他被恐惧魇住的状态，他本能地一个矮身急滚，嚓嚓几声，四面射来的毒镖扎在墙壁上，只有一支擦破了他的脸颊，麻疼感令他头脑一下子清醒过来。

辛涅布把陶罐在一个刺客头上砸碎，挺剑捅穿另一个，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窜上来。

“你疯……”他才说得两个字，就瞥见那个吊挂在房间中央的少女，碧眸大震。

“帕赫利死到哪里去了？”他问，眼光一扫，已经看见角落血泊里靠墙瘫坐着另一个男子，头诡异地歪向一边，只看得清脚上穿的军靴和染血的金绣袍襟。

一贯冷静的眼睛终于也燃起绿火。

“我操你丫……”他还没骂完，头上一张挂满利刃的鱼网突然罩了下来，森穆特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在楼板朽烂处用力一跺，檩条咔嚓折断，两人一起掉到楼下。

辛涅布习惯性地拍拍身上的灰，抬头发现他们被刀光剑影包围了。

森穆特往后撤步到他身后，两人背靠背对峙着无数刺客。

苏蒂面对的是城防卫队的统领们，她的目光扫过他们或怀疑或不悦的脸孔。

她看得出他们在想什么：你这个丫头片子，有什么资格？

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也早就明白，解释是多余的，只有实力可以证明一切。

她把那份薄薄的王城地图唰地摊开在桌面上。

“请各位听好了，这是我的部署：一队封锁贵族区与平民区交界处，如果有人试图跨越，立即擒获，同时从着火点向南推进，帕赫利，这部分你负责。”

“是！”帕赫利一个并靴立正，大声应道。

“二队从集市开始清场，向北推进，大人，这部分您负责。”

“遵命。”索贝萨弗脸色凝重地应道。

“三队由西向东，沿河封锁敌人逃窜路线，为防敌人狗急跳墙，我亲自带队。”

“沿途传我命令，无关人员不得外出，外出者立即抱头蹲下，缴械不杀，顽抗者死！”

有条不紊，一丝不乱。众人互相看看，一时竟无可质疑，只得一起应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