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朔月之夜,无星无月,天地间一片沉郁的墨色。
枫林城东北三十里,废弃赤炎石矿坑。夜风穿过坍塌的矿洞和嶙峋的乱石,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如同鬼哭。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尘土和淡淡的血腥腐朽气息。方圆数里,不见人烟,唯有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如同匍匐的巨兽。
陈平安收敛了全部气息,将定魂玉贴身戴好,又激发了一张“敛息符”,整个人如同融入了黑暗。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青锋剑用布条缠裹,背在身后。流云步法施展到极致,悄无声息地借着乱石和枯木的掩护,向矿坑深处潜行。
白天他已远远探查过外围地形,对矿坑的大致布局有了了解。这里是典型的碗状矿坑,底部早已被积水淹没,形成一片死寂的深潭。四周是开凿出的、层层下探的矿道平台,许多矿洞入口已被碎石封死,但也有几处黑黝黝的洞口,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幽冥。
按照猜测,那“老地方”很可能在某个隐秘的矿洞深处。
他选择了一处位于半山腰、位置相对隐蔽、且洞口有新鲜足迹痕迹的矿洞,悄然摸了进去。
矿洞内伸手不见五指,潮湿阴冷,脚下是松软的碎石和泥泞。陈平安没有使用照明符,而是将灵力运转至双目,施展“明目术”,勉强能在黑暗中视物。他不敢散开神识探查,以免惊动可能存在的暗哨,只能凭借过人的听觉和直觉,在错综复杂、如同蛛网般的矿道中穿行。
矿洞极深,岔路极多。有些地方有塌方,需要小心攀爬。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和腐朽气息,似乎越来越浓。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和人声!陈平安立刻停下脚步,将身体紧贴在冰冷的岩壁凹陷处,屏住呼吸。
声音是从一条斜向下的岔道尽头传来。他小心翼翼地摸过去,在拐角处停下,只露出一只眼睛窥视。
只见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被人工扩宽出来的、约莫数丈方圆的天然岩洞。洞壁嵌着几盏散发着惨绿光芒的“鬼火灯”,将洞内映照得一片阴森。洞中央,站着七八个人,分成两拨,正低声交谈。
左边一拨四人,皆身着黑衣,黑巾蒙面,气息阴冷,其中一人身形高大,气息赫然达到了筑基初期!另外三人也是炼气七八层的好手。正是黑风洞的人!而且看为首者的气势,绝非普通喽啰,至少是个“执事”级别。
右边一拨三人,没有蒙面,但穿着普通散修的服饰。为首一人是个鹰钩鼻、眼神阴鸷的中年修士,炼气九层修为。他身后两人,一个炼气七层,一个炼气六层。这三人气息驳杂,目光闪烁,显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或许是受雇的散修,或是与黑风洞合作的势力。
在两拨人中间的地上,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黑色木箱。此刻箱子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陈平安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左边第一个箱子里,赫然是码放整齐的、数十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布满天然诡异纹路的骨骼碎片、骨爪、骨刺!其中,就有两枚与他白天在鬼市买到的那枚黑色骨爪极为相似的物品!只是个头更大,气息更加阴寒浓郁!箱盖打开的瞬间,他胸口的定魂玉猛地一烫,神魂中的鬼族印记更是剧烈悸动,传递出强烈的渴望与一丝本能的恐惧!显然,这些黑色骨骼,与鬼族有极深的关联!
第二个箱子里,则是一种通体呈暗紫色、叶片狭长、表面凝结着淡淡白霜的奇异小草,足有上百株!玄阴草!而且看品相,比他想象中更加上乘,蕴含的阴寒之力极为精纯浓郁!周长春所说的“至关重要”,恐怕就是指这个品级的玄阴草!
第三个箱子较小,里面是几块拳头大小、色泽暗红、隐隐有血光流转的矿石,以及几瓶封存严密的玉瓶,不知装着什么。
“货都在这里了。鬼骨三十七块,其中有三块将级残骨。上品玄阴草一百二十株。血髓石五块,淬炼过的‘怨魂液’三瓶。”那鹰钩鼻散修指着箱子,声音沙哑地对黑风洞的筑基修士说道,“按照约定,剩下的‘化煞丹’和‘血元丹’,该交货了。”
黑风洞的筑基修士是个身材矮胖、但气息阴沉如水的光头,闻言嘿嘿一笑,声音如同夜枭:“急什么,魏老大。货我们验过了,不错。这是你们要的丹药。”他一挥手,身后的手下递过去两个玉盒。
鹰钩鼻魏老大接过,打开仔细查验,片刻后,满意地点点头,将玉盒收起。
“合作愉快。希望下次,能有更多、更好的‘货’。”黑风洞光头修士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放心,只要你们付得起价钱,货有的是。”魏老大阴恻恻地笑道,“不过,最近风声有点紧,青玄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巡逻队增加了。上次劫那批玄阴草,就差点撞上硬点子,折了我一个兄弟。下次交易的时间和地点,得换个更安全的地方。”
“这个自然。下个月的朔月之夜,地点再定。老规矩联系。”光头修士点头。
就在双方交易完成,准备各自搬运货物离开之际,变故陡生!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矿洞另一侧的黑暗岔道中激射而出!竟是数枚乌黑发亮、速度快到极致的梭形短箭,直取黑风洞光头修士和魏老大等几名头目要害!与此同时,强烈的灵力波动爆发,数道身影从黑暗中悍然扑出,刀光剑影,杀气凛然!
是埋伏!而且动手之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
“有埋伏!杀!”光头修士反应极快,怒喝一声,身上黑气狂涌,一面黑色骨盾瞬间在身前浮现,挡住了射向自己的数枚短箭,发出“铛铛”爆响!但他身边一名炼气八层的黑衣手下就没那么幸运,被一支短箭射穿咽喉,惨叫都没发出,便倒地毙命。
魏老大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短箭,但左臂被划开一道血口,他惊怒交加:“谁?!”
“青玄宗执法殿!尔等魔道妖人,在此私通交易禁物,还不束手就擒!”一声清冷的厉喝响起,只见一名身着青玄宗内门执法殿服饰、面覆轻纱、身姿挺拔的女子率先冲出,手持一柄青光湛湛的长剑,剑光如练,直取光头修士!其修为,赫然也是筑基初期!在她身后,还有四名同样穿着执法殿服饰的弟子,修为皆在炼气七八层,瞬间与黑风洞和散修剩下的人战成一团!
竟然是青玄宗执法殿的人!他们竟然追踪到了这里!
陈平安心中剧震,他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更没想到,执法殿会出动筑基期执事亲自带队,显然对这次交易极为重视!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战斗瞬间白热化!青玄宗执法殿五人显然准备充分,配合默契,剑阵、符箓、法术齐出,威力巨大。黑风洞和散修这边猝不及防,又失了先手,虽然人数相当,但转眼间就落了下风。两名散修和一名黑风洞弟子很快被斩杀。
“妈的!是青玄宗的狗!”光头修士又惊又怒,面对那筑基女执事的凌厉剑光,他不敢怠慢,手中多了一杆黑幡,摇动间,鬼哭狼嚎,无数怨魂虚影扑出,与剑光纠缠在一起。同时,他对魏老大大吼:“魏老大!事已至此,联手杀出去!否则都得死在这里!”
魏老大也知道退路被截,眼中凶光一闪,掏出一把血红色的飞刀,与另一名炼气七层的散修联手攻向一名执法殿弟子。
矿洞内,灵光爆闪,轰鸣不断,碎石纷飞。狭窄的空间限制了众人发挥,但也让战斗更加凶险惨烈。
陈平安躲在暗处,心跳如擂鼓。眼前形势瞬息万变,远超他的预料。他原本只是想探查线索,没想到撞破了交易,更没想到引来了执法殿的围杀!现在他陷入了两难境地:是立刻趁乱离开,还是……?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或许是战斗的余波,或许是那些黑色木箱中的“鬼骨”和“怨魂液”气息被剧烈激发,矿洞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令人心悸的“隆隆”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紧接着,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阴寒、充满腐朽与死寂的恐怖气息,如同潮水般从矿洞最深处汹涌而出!
“不好!是那东西被惊动了!”光头修士脸色大变,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恐之色,竟不顾与那筑基女执事缠斗,猛地向后急退!
魏老大也是骇然变色,似乎知道那是什么,同样向后飞退。
青玄宗那位筑基女执事也察觉到了不妙,厉声道:“退!先退出去!”
然而,已经晚了!
“轰——!!!”
矿洞深处,一股灰黑色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洪流,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轰然冲出!所过之处,岩石瞬间腐朽、风化,灵气被吞噬一空!更可怕的是,洪流之中,隐有无数扭曲的、痛苦的灵魂虚影在挣扎、哀嚎,发出直击神魂的尖啸!
是阴煞死气!而且是混杂了鬼族气息、浓郁到化不开的阴煞死气!其中蕴含的怨念和侵蚀之力,足以让炼气期修士瞬间魂飞魄散,让筑基修士也忌惮三分!
“结阵!守神!”筑基女执事临危不乱,厉喝一声,与四名弟子瞬间结成一个简易的防御剑阵,剑光连成一片,青色光罩升起,将灰黑色死气洪流勉强挡住。但光罩剧烈震荡,几名炼气弟子脸色瞬间苍白,显然支撑得极为辛苦。
黑风洞的光头修士也祭出那面黑色骨盾,黑气狂涌,护住自身和仅剩的一名手下,同样在死气洪流中苦苦支撑。魏老大和那名散修则各自施展保命手段,一层血光、一层土黄光罩亮起,但显然不如前两者稳固,在死气侵蚀下迅速黯淡。
而陈平安,因为离得较远,又在岩壁凹陷处,暂时未被死气洪流正面冲击,但那恐怖的阴寒死寂气息,依旧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神魂剧震!胸口的定魂玉滚烫,神魂中的鬼族印记更是疯狂跳动,既传递出恐惧,又隐隐有一股想要“融入”那死气洪流的诡异渴望!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那灰黑色的死气洪流深处,他隐约“看”到了一道模糊的、庞大的、如同小山般的黑影轮廓!那黑影似乎被无数粗大的、刻满符文的锁链缠绕、束缚在矿洞最深处,此刻正因为外界的激战和鬼骨气息的刺激,而缓缓“苏醒”!一双如同深渊漩涡般的、没有丝毫情感的巨大眼眸,在死气中缓缓睁开,冷漠地“注视”着洞中这些渺小的生灵!
那是什么?!被封印在此的鬼族残骸?还是某种被鬼族气息污染异变的恐怖存在?!
陈平安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废弃矿坑深处,竟然封印着如此可怕的东西!难怪黑风洞要在此交易鬼骨和玄阴草,这些东西,恐怕与这被封印的存在密切相关!甚至,可能是用来“喂养”或“沟通”它的!
“必须离开这里!”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陈平安脑海。卷入这种级别的秘密和危险,绝非他现在的实力能够应对!
然而,就在他准备悄然退走时,场中形势再次突变!
那被封印的恐怖黑影,似乎对挡在面前的青色剑阵和黑色骨盾极为不满,发出一声低沉沙哑、仿佛无数灵魂同时哀嚎的嘶吼!缠绕在它身上的锁链哗啦啦作响,一股更加恐怖的灰黑色死气,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白骨嶙峋的鬼爪,带着撕碎一切的死亡意志,狠狠地拍向青色剑阵和黑色骨盾!
“轰——咔!”
青色剑阵的光罩应声而碎!那名筑基女执事喷出一口鲜血,连退数步,脸色煞白。四名执法殿弟子更是齐齐惨叫,被震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生死不知。
黑色骨盾也瞬间布满裂纹,灵光尽失,光头修士狂喷鲜血,萎顿在地,仅剩的那名手下直接被震成血雾!
魏老大的血光护罩和那散修的土黄光罩,在鬼爪余波下如同纸糊般破碎,两人惨叫着被死气侵体,瞬间变得形容枯槁,仿佛被抽干了生机,软倒在地,奄奄一息。
一击之威,恐怖如斯!
巨大的鬼爪击溃防御后,并未继续攻击,而是凌空一抓,将地上那几个装着鬼骨、玄阴草、血髓石、怨魂液的黑色木箱,连同里面所有的东西,一把捞起,缩回了死气洪流深处。那恐怖黑影似乎得到了“食物”,发出满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死气洪流缓缓收敛,那双深渊般的眼眸也渐渐闭合,庞大的身躯重新隐没于黑暗,只留下更加浓郁的阴寒死寂气息弥漫矿洞。
死里逃生的众人,全都身受重伤,气息奄奄。矿洞内一片死寂,只有伤者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陈平安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恐惧,他知道,机会来了!现在,或许是获取线索、甚至……渔翁得利的最好时机!执法殿的人重伤,黑风洞和散修也基本失去战力。那恐怖黑影似乎暂时“吃饱”了,没有继续攻击的意图。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悄然从藏身之处走出。手中扣紧了青锋剑和仅剩的几张攻击符箓,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靠近战场中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四名生死不知的执法殿弟子。他探了探鼻息,两人已无生机,一人重伤昏迷,只剩最后一口气。还有一人,竟是那名之前冲在最前面的筑基女执事!她面纱脱落,露出一张清丽却惨白如纸的脸,嘴角鲜血不断溢出,气息微弱,但眼神依旧锐利,死死地盯着走来的陈平安。
“你……是谁?”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
陈平安没有回答,迅速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内腑破碎,经脉寸断,灵力枯竭,还沾染了死气,已是弥留之际。除非有逆天丹药,否则回天乏术。
他又看向另一边。黑风洞的光头修士躺在地上,胸口一个恐怖的血洞,气息正在快速消散,眼看是不活了。魏老大和那名散修则如同两具干尸,早已没了声息。
陈平安的目光,落在了光头修士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以及魏老大怀中隐约露出的玉盒上。那是他们交易得到的“化煞丹”和“血元丹”!
他没有立刻去取,而是先走到那装着鬼骨和玄阴草的木箱原本所在之处。箱子已被鬼爪捞走,但地上还残留着几片碎裂的黑色骨片和几株被踩踏过的玄阴草。他小心地将这些残骸收起,尤其是那几片黑色骨片,入手阴寒刺骨,鬼族印记悸动明显。
然后,他才走到光头修士和魏老大的尸体旁,快速取下他们的储物袋和玉盒,看也不看,直接塞进自己怀里。又迅速搜刮了其他几具尸体上有价值的物品,包括那名筑基女执事掉落的长剑和她的储物袋。动作快如闪电,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那名奄奄一息的筑基女执事。
女执事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又化为一种复杂的释然,她艰难地抬手,指了指自己腰间一块不起眼的玉佩,嘴唇翕动,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证据……交……厉殿主……小心……内……”
话音未落,她的手无力垂下,眼神彻底黯淡,气息全无。
内?内什么?内鬼?内应?
陈平安心中一凛,迅速取下她腰间那块玉佩。玉佩入手温润,并无特别,但他能感觉到其中有一丝微弱但精纯的神识印记残留。这或许就是她所说的“证据”。
来不及细想,矿洞深处再次传来轻微的震动和锁链摩擦声,那恐怖黑影似乎并未完全沉寂。
此地不宜久留!
陈平安不再犹豫,将那名重伤昏迷的执法殿弟子背起(此人是炼气期,或许还有救),又将女执事的尸体也收入一个空的储物袋(她的遗体和遗物或许很重要),然后施展流云步法,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来路,向着矿洞外狂奔!
沿途不敢有丝毫停留,遇到岔路也凭记忆和直觉选择。身后矿洞深处,那令人心悸的阴寒死寂气息,仿佛如影随形。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星光和清新的空气。出口到了!
陈平安背着人,冲出矿洞,一头扎进冰冷的夜风中,不敢停留,辨明方向,向着枫林城的方向,将流云步法和神行符催动到极致,亡命飞掠!
直到远远离开了矿坑范围,身后再无异动传来,他才稍稍放缓速度,靠在一棵大树下剧烈喘息,汗如雨下,心有余悸。
今夜所见,太过骇人听闻。废弃矿坑深处封印的恐怖鬼物,黑风洞与散修的秘密交易,执法殿的伏击与惨败,还有那女执事临死前的警示……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几片阴寒的黑色骨片,怀中那些沉甸甸的储物袋和玉盒,还有那枚温润的玉佩。
他知道,自己卷入了一个比想象中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漩涡。
而枫林城的夜,依旧深沉。
远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但陈平安知道,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