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如浓墨泼洒天地。
陈平安背着那名重伤昏迷的执法殿弟子,在荒野中疾驰。流云步法配合神行符,速度快如鬼魅,但他不敢走官道,只挑僻静小路,穿林越岭,向着枫林城方向狂奔。怀中那些储物袋、玉盒、玉佩,以及那几片阴寒的黑色骨片,如同烙铁般灼烧着他的胸膛。身后,那废弃矿坑的恐怖阴影,仿佛仍未远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必须尽快赶回枫林城,找到陆仁和林晚晚,然后立刻返回青玄宗,将今夜所见、所得,尤其是那女执事的遗言和玉佩,禀报给执法殿主厉刑天!此事牵扯太大,已非他能独自应对。那“内”字,如同毒蛇,在他脑海中盘旋,带来阵阵寒意。
天光微亮时,枫林城高耸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陈平安松了口气,速度不减,朝着西门方向而去。
然而,就在距离城门尚有数里的一片稀疏林地时,他脚步猛地一顿,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机,毫无征兆地从前方和左右两侧同时锁定了他!
“咻咻咻——!”
三道乌光,如同毒蛇吐信,自三个刁钻角度激射而来,直取他眉心、咽喉、心脏!快、准、狠,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显然埋伏已久!
埋伏!而且是针对他的!就在这枫林城外,归途必经之处!
陈平安瞳孔骤缩,生死关头,体内灵力疯狂运转,流云步法瞬间催发到极致,身形如风中飘絮,向后急仰,同时左臂将背上的执法殿弟子向侧方一带!
“嗤!嗤!”
两道乌光擦着他面门和左肩飞过,带起血痕!第三道乌光,则“噗”地一声,没入了他背上那名昏迷弟子的大腿,那人闷哼一声,依旧未醒。
“谁?!”陈平安厉喝,青锋剑已然出鞘,警惕地环顾四周。他背上还背着人,行动受限,处境极为不利。
“嘿嘿,陈师弟,这么急着回城,是得了什么宝贝,赶着回去献功吗?”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前方林间,缓缓走出三人。为首者,赫然是曾在功德殿前与陈平安冲突的赵铭!他身边两人,正是当时那两个跟班,此刻皆手持短刀,面带狞笑,气息牢牢锁定陈平安。
竟然是赵铭!他怎么会在这里埋伏?难道他一直盯着自己?还是说,矿坑之事,他也有所察觉,甚至……参与其中?!
陈平安心念电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冷冷道:“赵师兄这是何意?同门相残,可是重罪!”
“同门?谁跟你是同门?”赵铭嗤笑,眼神怨毒,“你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外门泥腿子,也配跟我称同门?陈平安,在功德殿你让我丢尽了脸,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这里荒郊野外,杀了你,就说你被魔道所害,谁能查到?识相的,把身上从矿坑得到的东西交出来,我或许能给你个痛快!”
矿坑!他果然知道!而且目标明确,就是那些东西!
陈平安心中冰冷,知道自己猜得没错。赵家,或者说赵铭,果然与矿坑之事有关!甚至可能就是那“内”的一部分!难怪他能精准地在此地埋伏!
“我不知道赵师兄在说什么。我昨夜在城外修炼,偶遇这位受伤的同门,正要带他回城救治。赵师兄若再阻拦,耽误了救治,后果你可承担得起?”陈平安一边说着,一边悄然将一张“神行符”扣在左手掌心,同时暗中调动灵力,准备随时爆发。
“救治?呵呵,他自己都活不成了,你还想着救他?”赵铭冷笑,目光扫过陈平安背上那气息奄奄的执法殿弟子,眼中闪过一丝残忍,“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念同门之情了!动手!速战速决!”
话音未落,他身旁两名炼气五层的跟班,已如猎豹般扑出!一人挥刀斩向陈平安下盘,一人则甩出数枚淬毒的飞镖,封死他左右闪避空间!配合默契,显然没少干这种事。
陈平安早有准备!在两人扑出的瞬间,他左手一扬,神行符拍在腿上,速度骤增,不退反进,迎着斩向下盘的那一刀,青锋剑划出一道流云般的弧线,精准地点在刀身侧面薄弱处!同时脚下地动术微发,地面轻震,干扰对方下盘。
“铛!”
刀剑相撞,那名跟班只觉一股刁钻的力道传来,刀势一偏,整个人也被带得踉跄半步。就这半步的空隙,陈平安身形如游鱼般从他身侧滑过,青锋剑反手一撩,在他肋下带出一道血口!同时,他侧身避开大部分飞镖,只有一枚擦过手臂,留下浅痕。
另一名跟班见同伴受伤,怒吼一声,刀光如瀑,疯狂攻来。陈平安且战且退,借着流云步法的灵动,在两人围攻下游走,青锋剑不时刺出,剑光刁钻,专攻破绽。但他背着人,终究行动不便,又要分心防备远处虎视眈眈的赵铭,一时间竟被两人缠住,无法脱身。
“废物!连个受伤背人的都拿不下!”赵铭见两人久攻不下,脸色一沉,眼中杀机毕露。他不再旁观,身形一晃,加入战团!炼气六层的气息全力爆发,手中长剑泛起森寒白光,竟是一件不错的冰属性法器!一剑刺出,寒光点点,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取陈平安周身数处大穴!剑法比那两个跟班精妙了不止一筹!
压力陡增!陈平安顿感呼吸一窒,动作更加滞涩。他咬牙硬撑,将流云剑意催发到极致,剑光流转,如云海翻腾,勉力抵挡着三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但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鲜血染红衣襟。背上那名执法殿弟子,也被波及,气息更加微弱。
“不能这样下去!”陈平安心中焦急。他知道,必须尽快摆脱,否则迟早被耗死在这里。而且,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他眼中厉色一闪,拼着硬受左侧跟班一刀(以肩甲挡住),身形骤然前冲,青锋剑上暗金色光芒骤然亮起,五行归流之力瞬间凝聚,化作一道凝练的暗金剑罡,无视右侧跟班的刀光,直刺赵铭咽喉!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赵铭没料到陈平安如此悍勇,竟敢以伤换命!他仓促间挥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震耳!暗金剑罡虽被挡下,但那股混沌湮灭的剑意和锋锐的穿透力,依旧透过剑身,震得赵铭手臂发麻,气血翻腾,连退两步!心中骇然,这陈平安重伤之下,竟还有如此爆发力?!
然而,陈平安也付出了代价。左侧跟班的刀虽被肩甲所挡,但巨力依旧让他左肩剧痛,几乎脱臼。右侧跟班的刀光,也在他后背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传来,他眼前一黑,险些跌倒。
但他强提一口气,借着赵铭后退、两名跟班因他悍勇而微微一怔的刹那,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怀里最后一张、也是威力最大的一张三品“雷暴符”!同时,将体内残存的大半灵力,疯狂注入青锋剑,暗金色剑芒再次暴涨,却不是攻向任何人,而是狠狠斩向脚下地面!
“轰隆——!!!”
雷暴符炸开,刺目的雷光与狂暴的气浪瞬间肆虐,将两名跟班和赵铭都笼罩在内!三人猝不及防,被炸得灰头土脸,护体灵光狂闪,急忙后退防御。
而陈平安斩向地面的那一剑,地动术全力发动,配合雷暴符的爆炸余波,竟将他脚下丈许方圆的地面,炸得碎石崩飞,烟尘弥漫,瞬间遮蔽了视线!
“咳咳!他想跑!拦住他!”烟尘中传来赵铭气急败坏的怒吼。
然而,当烟尘稍散,原地哪里还有陈平安的影子?只有一地狼藉的碎石和血迹,延伸向枫林城的方向。
“追!他受了重伤,跑不远!”赵铭脸色铁青,带着两个受伤不轻的跟班,朝着血迹方向急追而去。他心中又惊又怒,没想到陈平安如此难缠,更没想到他竟有威力如此巨大的雷符。此人,绝不能留!
陈平安确实没跑远。他此刻的状态,比赵铭想象的还要糟糕。后背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不断涌出,左肩几乎无法动弹,内腑被震伤,灵力更是近乎枯竭。他完全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志,背着奄奄一息的执法殿弟子,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流云步法早已变形,速度大减。鲜血顺着他的脚步,在荒野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
“不能倒下……必须回城……”他咬破舌尖,以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同时摸索着掏出陆仁给的疗伤丹药,看也不看,一股脑塞进嘴里。丹药化开,带来一丝暖流,暂时稳住了伤势和灵力。
身后,赵铭三人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
枫林城的城门,就在前方不到一里!甚至能看到城墙上巡逻士兵的身影!
但这最后的一里,此刻却显得如此漫长。
“他就在前面!快!杀了他!”赵铭的狞笑声已在身后不远。
陈平安甚至能感觉到背后袭来的凛冽杀意和刀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前方何人?竟敢在枫林城下斗殴行凶!”
一声威严的喝问,如同惊雷,自城门方向炸响!紧接着,数道凌厉的气息迅速逼近!
是枫林城的城防修士!至少是炼气后期,甚至有筑基期的气息!
陈平安心中狂喜,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道:“青玄宗弟子!遭同门袭杀!求救!”
“住手!”城防修士的速度极快,话音未落,已有三道身影拦在了陈平安和追来的赵铭三人之间,皆是身着枫林城制式甲胄的修士,为首一人气息沉凝,赫然是筑基初期!
赵铭三人硬生生止住脚步,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们没想到,城防修士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陈平安竟敢当众喊破。
“误会!这是误会!”赵铭连忙收起兵器,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对着城防修士拱手道,“这位师兄,我等皆是青玄宗内门弟子,只是在……在切磋技艺,一时失手,惊扰了诸位,还请见谅。”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向陈平安,眼中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切磋?”那筑基期的城防队长目光扫过浑身浴血、背着一人、气息奄奄的陈平安,又看了看衣衫略显凌乱、但伤势明显轻得多的赵铭三人,眼神冷了下来,“切磋到要人性命?还在这城下官道?当我等是瞎子吗?”
“师兄明鉴,确实是误会……”赵铭还想辩解。
“不必说了。”城防队长打断他,一指陈平安,“此人伤重,又背着一人,需立刻救治。你三人,随我去城防司,说明情况。若真是同门切磋失手,自有你青玄宗长辈前来领人,按门规处置。若是蓄意袭杀同门……”他冷哼一声,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赵铭脸色铁青,知道今日事已不可为。在枫林城城防修士眼皮底下,他再嚣张也不敢动手。他怨毒无比地看了陈平安一眼,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最终只能咬牙道:“……是,全凭师兄处置。”
“带走!”城防队长一挥手,身后两名修士上前,示意赵铭三人跟上。他则亲自走到陈平安面前,查看他的伤势。
“小兄弟,撑住,我送你回城医治。”城防队长沉声道,取出一枚疗伤丹药塞进陈平安口中,又渡入一股温和的灵力,暂时稳住他的伤势。
“多……谢……”陈平安吐出两个字,心神一松,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向前倒去,但依旧紧紧抓着背上那人的衣衫。
城防队长连忙将他扶住,对另一名手下道:“快!通知回春阁,有重伤员!还有,立刻传讯青玄宗驻枫林城执事处!”
……
陈平安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上,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香。他缓缓睁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客栈房梁。身上多处伤口已被妥善包扎,敷上了清凉的药膏,虽然依旧疼痛,但已无大碍。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虽然虚弱,但正在恢复。
“师弟!你醒了!”惊喜的声音传来,林晚晚和陆仁立刻围到床边,两人眼中都布满了血丝,显然守候了许久。
“我……昏迷了多久?那位同门呢?”陈平安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昏迷了大半天,现在是下午了。那位执法殿的师兄伤势过重,又中了奇毒,回春阁的周阁主亲自出手,暂时吊住了性命,但能否醒来,还不好说。”陆仁语气沉重。
“赵铭他们呢?”
“被城防司扣下了,已经通知了宗门驻枫林城的执事。不过……”林晚晚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赵铭一口咬定是与你切磋,失手误伤。他背景不小,宗门执事似乎有些为难,只是暂时将他们看管,说要等宗门进一步指示。师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还背着个执法殿的师兄?赵铭为什么要杀你?”
陈平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我们的东西,可曾被人动过?”
陆仁摇头:“没有。城防司的师兄将你们送来时,你身上的东西都在,我们都没动。那个执法殿师兄的东西,也由回春阁暂时保管。”
陈平安心中稍定,挣扎着坐起身:“师姐,师兄,此事说来话长,牵涉甚大。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宗门,面见执法殿主厉刑天!一刻也不能耽搁!”
见他神色凝重,语气急迫,林晚晚和陆仁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不再多问。
“你的伤……”
“无妨,还撑得住。劳烦师兄师姐,帮我准备一下,我们即刻启程回宗!另外,请设法通知周阁主,那位执法殿师兄,务必尽力救治,他可能是重要证人!”
陆仁点头:“我这就去回春阁,与周阁主说明情况,并购买些路上用的丹药。晚晚,你照顾师弟,收拾行装。”
两人分头行动。
半个时辰后,一辆由两头“追风驹”拉着的、带有回春阁标志的马车,悄然从枫林城西门驶出,向着青玄宗方向疾驰而去。驾车的是回春阁一位可靠的伙计。车厢内,陈平安盘膝调息,林晚晚和陆仁一左一右护持,神情警惕。
陈平安怀中,贴身收藏着那几片黑色骨片、数枚储物袋、玉盒,以及最重要的——那枚温润的玉佩。他闭目,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矿坑中的恐怖景象,赵铭的袭杀,以及那女执事临死前的“内”字。
风暴,已经掀起。
而他的归途,注定不会平静。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卷起尘土。
远处,青玄宗的山门,在夕阳余晖中,已隐约可见。
但陈平安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在踏入山门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